他翻开书本也看起来。
与此同时,江臻与谢枝云到了章和宫。
谢枝云陪着皇后说笑,她性子爽直,说话不似旁人那般小心翼翼,反倒让皇后觉得亲近。
“娘娘您是不知道,”谢枝云眉飞色舞,“那日裴琰拜堂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您是没看见他那个表情,像个呆子。”
皇后好奇:“当真?”
“千真万确!”谢枝云笑着道,“后来洞房里头,他还被那群纨绔堵着闹了半天,最后气得泼了一盆水出去,这才清静了。”
皇后被逗笑:“这裴琰,倒是个有趣的孩子。”
“有趣是有趣,就是傻了点。”谢枝云眨眨眼,“不过新娘子生得好看,傻点也值了。”
待皇后笑意稍缓,江臻才走上前:“娘娘,太子文集成品出来了。”
皇后小心翼翼地接过文集,指尖轻抚过封面,封面上是四个大字,承化文集,下方一行小字,承化太子遗作,慈母手辑。
真正让她移不开眼的,是封面上那幅小小的山水图,青山隐隐,绿水迢迢,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竟是五色套印,层次分明,栩栩如生。
“这……”皇后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幅图,“这是印出来的?”
江臻含笑:“回娘娘,这正是咱们新研制的彩印技艺,五色层层套叠,方能呈现出这般效果。”
皇后颔首,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
每一篇文章旁边,都加了小字的注释,解释文中典故,每一首诗后面,都附了简短的赏析,点出诗中深意……书页的天头地脚,还有批注,或引经据典,或阐发见解,与太子的文章相得益彰。
遇到描写景物的篇章,页边会配太子以往画作,山是青的,花是红的,叶是绿的,栩栩如生。
她原以为自己整理的书稿,直接印出来便是。
可江臻却在此基础上,重新进行了编排,将太子的文章按时间顺序、按题材分类,让看者能清晰看到太子思想的成长轨迹。
那篇序言,更是将太子的一生、他的才学、他的抱负、他的仁德,写得淋漓尽致,感人至深。
皇后看着看着,眼眶渐渐红了。
江臻轻声道:“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本彩印文集,不知娘娘看过之后,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本宫从未想过,太子文集能有这般惊艳的呈现,居士,你真是给了本宫一个天大的惊喜。”皇后抬眸,眼中神采奕奕,“你只管放手去做,所需的供应,皆由本宫承担,本宫要让全京城,乃至全大夏的人,都看看太子的才情,看看这大夏第一本彩印文集的风采。”
江臻福身:“是,娘娘。”
皇后当即吩咐宫女:“去,把本宫库房里的那些首饰锦缎取来,赏给居士,聊表本宫的谢意。”
江臻连忙躬身,推拒道:“民妇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领赏,还请娘娘收回成命。”
“这可不行。”皇后摆了摆手,“赏罚分明,乃是常理,你为这本文集耗费了如此多的心血,理应得到赏赐。”
谢枝云见状,连忙笑着道:“居士,这可是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总不能让娘娘的心意落空呀,不如就让臣妇帮居士挑几样赏赐怎样?”
皇后看一眼沉稳的江臻,再看一眼跳脱的谢枝云,不理解这二人怎会关系如此亲密。
她笑道:“那就如枝云所言。”
谢枝云在几个托盘之中选了一支白玉簪,一对翡翠耳坠,再加两匹锦缎,既不小家子气,也不贪心,让皇后又添了几分好感。
江臻谢恩离开。
她和谢枝云刚走出章和宫,皇后就命身边的宫女更衣,带上文集,前去御书房。
第278章 皇后所求
御书房外,日影西斜。
皇后刚走到廊下,便听见一个女声从拐角处传来:“我特来给皇上送羹汤,耽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吗,还不快给我滚开!”
一个小太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盛美人息怒,皇上吩咐过,批折子时任何人不得打扰,奴才不敢……”
皇后抬眸看去。
廊下站着一个貌美的女子,身着浅粉色宫装,发髻高挽,簪着流苏步摇,面上满是张扬。
她并不认识盛菀姝,但却知道,年初宫里多了一位盛美人。
原来这样年轻。
“御书房重地,喧哗什么?”皇后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天然的威压,“皇上批折子,不容打扰,你这般吵闹,是怕皇上太清静了?”
盛菀姝心中一慌,下意识地收敛了骄纵:“回皇后娘娘,臣妾是来给皇上送羹汤的,这小太监却执意拦着臣妾,臣妾一时心急,才失了分寸……”
“他不过是尽忠职守。”皇后开口,“你若有事,自可通传,通传不成,便该退下等候,在御书房门口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盛菀姝咬着唇,不敢再辩,只低头道:“娘娘教训的是,臣妾知错。”
皇后没有再看她,只对身边宫女道:“送盛美人回去。”
宫女应声上前,盛菀姝只得离开。
她回头看向皇后,只见皇后迈步进了御书房的门。
她脸上顿时露出不甘。
她不能进御书房,凭什么皇后可以直接进?
皇后失了太子,膝下无儿无女,年纪又这般大了,再也不可能怀孕生子,而她还年轻,若能怀上子嗣,未来自然会压皇后一头……
皇后径直进了御书房。
门口的太监早已通传进去,皇帝起身相迎:“皇后来了?”
皇后从宫女手中拿过紫檀木匣,放在御案上:“请皇上一观。”
皇帝翻开书页,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浏览,可看着看着,他的目光渐渐凝住了。
第一篇是太子十二岁时写的一篇文:论民为贵。
他记得那一年,他带着太子出巡,亲眼见到百姓的困苦,回宫后,太子写了这篇文章呈给他看。
此刻重读,那些稚嫩却真诚的文字依然让皇帝动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就已经懂得了民为邦本的道理,知道了粮食从何而来,赋税从何而出。
他轻轻翻过一页。
第二篇,谏修离宫疏。
那是太子十五岁时,他有意修缮一座离宫,太子得知后连夜写了这道奏疏,力陈民生艰难,不宜大兴土木。
再往后翻。
论盐铁之利。
议边塞屯田策。
答友人问治水书……
一篇篇读下来,皇帝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不是没有读过太子的文章。
可从前,这些奏疏、书信、随笔,都散落在各处,他看到的只是只言片语。
如今汇集成册,按时间顺序排列,他才真正看清,这个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见识,这样的胸怀,这样的格局。
那些文章里,有对经史的深刻解读,不落前人窠臼。
有对时政的独到见解,往往一语中的。
有对民生疾苦的真切关怀,字字带着温度。
太子不是在空谈圣贤之道,而是在思考如何将圣贤的道理,变成治国的方略……
皇帝合上书页,目光落在封面上那幅小小的山水图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太子。
那孩子跪在御阶下,为一位获罪的臣子求情,他当时觉得太子太过仁弱,训斥了几句,太子没有辩解,只是叩首,再叩首。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儿子。
再后来,就是太子暴毙的消息,和满宫的哭声。
皇帝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开口道:“如今大夏文人,皆潜心研读四书五经,力求功名,却少有人能有太子这般才情与心境,朕以为,这本太子文集,注释详尽,编排精良,更有这般惊艳的彩印加持,完全可以成为天下文人必学之作,让天下文人皆能领略太子的才情,传承太子的风骨。”
皇后开口:“这本太子文集,能有这般惊艳的模样,全是倦忘居士江臻的功劳。”
皇帝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朕一直都知道倦忘居士有大才。”
“这沁雪纸,是居士工坊里造出来的,这大夏从未有过的彩印技艺,是她带着匠人一点点琢磨出来的,这些让后人能读懂太子心思的注释,是她逐字逐句添上去的……纸张是载体,彩印是形式,注释是桥梁,这三者加起来,太子的文章才能以这样惊艳的方式,呈现在皇上面前。”皇后缓声开口,“可居士如今,只是个小小的文华阁校理,臣妾斗胆说一句,她应该有个正式的官职,让她能名正言顺地施展才华,做更大的事。”
皇帝摇头:“皇后,文华阁校理,已经是破例了,当初朕给她这个职位,朝中不知多少御史弹劾,如今再给她加官……”
“可那些人现在不也消停了吗?”皇后声音柔和,“臣妾知道皇上为难,可臣妾更知道,倦忘居士的文章比之科举状元郎也绝不会差,她若身为男子,凭她做的这一桩桩一件件,早该破格封官进爵了,可只因为她是女子,就只能做个校理,这公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