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可那股子骂人的气焰,却是彻底熄了。
江臻转身进了大门。
杏儿心疼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娘子干嘛跟他们说这么多,直接报官就是了,这些人太过分了,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江臻开口:“这不算什么。”
真正的暴风雨根本就还没来。
翌日一大早,江臻就起身了,她换上那身青色朝服,走到前院时,来上课的人已经到了,江臻布置了内容,便乘坐马车前去文渊阁。
八品编修,不是之前文华阁校理那种虚差头衔,而是正经入了吏部档案的官。
而文渊阁,就是她当值的地方,这里汇聚了众多八九品的文官,修书的、抄档的、校对的,乌压压几十号人。
江臻踏进文渊阁的大门,立刻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好奇,疑惑,有鄙夷,有不屑,密密麻麻,如芒在背,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打量个透彻,毕竟,大夏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为官,她是第一个,自然也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江臻毫不在意,径直走向一旁值守的小吏,语气谦和:“劳烦问一句,下官江臻,新任文渊阁编修,不知该在何处办公,还请指引。”
那小吏抬眼瞥了她一眼:“韦大人还没来,等韦大人到了,自会给你安排,你先一旁等着吧。”
韦大人,文渊阁承务郎,七品,管着这一摊子修书的事。
江臻微微颔首:“有劳。”
说罢,她便转身走到一侧的书柜前,目光扫过一排排典籍,随手抽出一本地理志,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安安静静地翻看起来。
一群身着官服的男子,凑在一起,目光时不时瞟向江臻。
“真没想到,她还真敢来任职,一个女子,混在我们这些男人堆里,倒是有几分胆量。”
“她真的是倦忘居士吗,看着也太年轻了,该不会是冒充的吧?”
“听说昨天有人在街上闹事,被她当众考策论,考得那些文人哑口无言,最后灰溜溜跑了。”
“不过是个没参加过科举的女子,连考场都没踏过,也敢拿策论考别人,简直是班门弄斧!”
“……”
江臻翻过一页书,仿佛那些话只是耳边的风声。
她看的是一本记载大漠风光与风土人情的典籍,字里行间,尽是黄沙漫天的苍茫,她很快便沉了进去,身边的一切仿佛都与她无关。
而此时,太和殿内,早已经是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正在早朝。
一道身影出列,躬身跪地,正是御史大夫:“皇上,臣有本奏,臣恳请皇上,收回册封倦忘居士为八品文渊阁编修之命!”
话音刚落,便有十几位文官接连出列,纷纷躬身附和。
“大夏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为官之例,此乃祖制,一介妇人,纵使有几分才学,也不该打破祖制,踏入朝堂!”
“倦忘居士,不过是主持了承平大典,并整理了太子文集,便得皇上破格封官,实在不妥,臣等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可赐其金银或是匾额以作嘉奖,万万不可让女子为官,坏了祖宗规矩!”
“女子混入男子之列,本就有失体统,若让其任职,恐遭天下人耻笑,也会让百官心寒啊!”
“臣附议!”
“……”
第285章 首辅撞柱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十几位文官齐齐跪地,言辞恳切。
站在群臣之中的裴琰,怒火中烧,当即就要出列反驳。
可他刚迈出一步,身旁便有一位资历深厚的文官厉声呵斥:“裴琰,你不过是个六品官,官微言轻,朝堂之上,轮不到你多言,还不速速退下!”
一句话,堵得裴琰无话可说,只能攥紧拳头,不甘地退了回去。
皇帝看向跪下的众人:“朕倒是想问问诸位,主持承平大典,改良造纸之术,首创彩印之法,刊刻太子文集,这等功劳,难道当不起一个八品修编?”
御史台一位言官开口:“皇上,臣等并非质疑其功,而是质疑此事本身,女子为官,亘古未有,今日皇上为一女子破例,明日便有女子求科举,后日便有女子登朝堂议政,届时我大夏百年纲常礼法,将置于何地?”
又一位官员出班:“臣想问,修典者近千人,担大任者几十余人,人人皆有大功,是否人人皆可为官?”
此言一出,殿中嗡嗡声起。
这话说得刁钻,不是否定她的功劳,而是将她置于所有有功人之中,让她的功绩变得微不足道。
皇帝正要开口,班列中走出一人。
苏太傅拱手道:“臣以为,倦忘居士有才学,又有实绩,虽为女子,却远超寻常男子……皇上惜才爱才,打破性别桎梏,乃是明君之举,何来破坏祖制之说?”
紧接着,镇国公也大步出列,声如洪钟:“苏太傅所言极是,女子为官,虽无前例,却未必不可,还请皇上三思,莫要听从小人谗言,埋没奇才!”
有苏太傅与镇国公出言,殿内反对的声音稍稍弱了几分。
然而,一个老者突然走了出来。
他是当朝内阁首辅,徐英,三朝元老,他年纪大了,即将荣养,平日里极少主动发声。
“皇上。”首辅徐英躬身,“老臣有几句话,想问问皇上。”
皇帝沉默一瞬,道:“徐爱卿请讲。”
徐英声音缓沉:“皇上封那女子为官,老臣无话可说,皇上的圣旨,老臣不敢违逆,但老臣想问皇上,明日若有勋贵求为子弟谋官,皇上准是不准?后日若有外戚求为姻亲请封,皇上准是不准?”
皇帝眉头微皱:“这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徐英抬起头,“礼法之所以为礼法,就是因为不能破,破了这个口子,往后就收不住了。”
他转身,面对群臣,“诸位,今日之事,关乎的不是一个女子,而是我大夏一百多年的根基,今日皇上为她破例,明日便有人敢求更多,今日我们退一步,明日便有人敢进十步!”
“够了!”皇帝的声音带上了怒意,“徐英,你这是危言耸听!”
徐英的眼眶已然泛红,“皇上,老臣侍奉三朝,看着大夏走到今日,战乱、灾荒、党争,什么都见过,可老臣从没见过一个女子,堂而皇之与百官为伍!”
他说着,猛地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之上,“祖制不可破,纲常不可乱,女子为官,乃是天方夜谭,若皇上执意要册封女子,便是公然破坏祖宗基业,动摇江山根基,老臣身为内阁首辅,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今日,若皇上不收回成命,老臣,便只能以死相谏,撞柱明志!”
话音未落,不等皇帝开口阻拦,徐英便猛地起身,调转身体,朝着身旁的殿柱狠狠撞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彻整个大殿。
鲜血瞬间从徐英的额头涌出,溅在了光洁的殿柱之上,刺目惊心,他闷哼一声,直直晕了过去。
“首辅大人!”
“徐首辅!”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文武百官惊呼出声,谁也没想到,首辅竟会如此决绝,以撞柱相逼,用性命反对女子为官。
皇帝猛地站起身:“传御医!”
他看着地上那一滩血红,惊怒交加。
徐英身为内阁首辅,德高望重,今日当众撞柱,若他执意不肯收回成命,便会落得个逼死老臣,不顾祖宗基业的骂名,动摇朝堂根基。
可若是收回成命,撤销倦忘居士的官职,便是承认他先前的决定有误,有损帝王威严,也辜负了皇后的期许,更埋没了倦忘居士的才学。
一边是老臣以死相逼,一边是帝王威严与惜才之心,皇帝的怒火中夹杂着深深的无奈。
阶下,那些文官,见首辅撞柱,纷纷再次跪地,齐声高呼:“恳请皇上收回成命,以安百官之心,以守祖宗基业!”
声音此起彼伏。
“罢了。”皇帝重新落座,“朕亲口所封之人,无过而废,朕颜面何存?”
“但朕可以让步,她的官位,朕不收回,但她不得参与朝会,不得干预政务,她就在文渊阁里,修她的书,从今往后,她只是一个八品修书官,与朝堂无涉。”
“这是朕的最后底线,谁再敢多言——”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再抬头说话。
百官跪伏于地:“吾皇圣明!”
“朕还有一言。”
群臣立即屏息。
“诸位爱卿今日以礼法相谏,朕听进去了,但朕也想问诸位一句……”皇帝淡淡道,“若有一日,她所修之书,无人能及,她所校之文,无人能比,她所解之题,无人能破……到那时,诸位爱卿,又当如何?”
众人嗤之以鼻。
这可能吗?
天底下那么多男子,比不过一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