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二殿下。”江臻收好案桌上的密信和纸张,“还是容微臣亲自向皇上请罪吧。”
皇帝熬了一天一夜,正在养心殿之中休息。
他靠在榻上昏昏沉沉,眉头却始终紧锁,睡得并不安稳。
梁公公守在殿外,见江臻前来,压低声音道:“皇上刚歇下,江编修能不能过一个时辰再来?”
他话音刚落,皇帝的声音就从里间响起:“是江编修来了?让她进来。”
江臻快步走入养心殿,不等请安,皇帝就道:“密信可有进展?”
“有进展。”江臻首先便稳住了皇帝的心,“这封密报,用的是三层加密之法。”
“第一层,是置换,密报中的每一个符号,对应的不是邺国文字,而是大夏文字,但并非直接对应,而是按照一定的规律。”
“第二层,是移位,置换之后的文字,按照某种顺序重新排列,这个顺序,与邺国文字的书写习惯有关……”
“第三层,是转译,按照正确的顺序读出来的文字,才是真正的内容,但那些文字,依旧不是最终的军情,而是需要用另一种密码本进行二次解读的暗语……”
皇上看着手上一大叠纸,呆了一瞬。
他从未想过,这封密信,竟藏着如此弯弯绕绕的逻辑,更没想到,江臻能在短短一天之内,破解出这样缜密的密语。
他问:“那最终的军情是什么?”
“是大夏的排兵布阵图。”江臻声音沉重,“上面详细记录了我军的兵力部署,何时起兵,分几路人马,各路由谁率领,粮草辎重走哪条路线,甚至连伏兵的位置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邺国有了这份密报,等于掌握了大夏的所有动向,他们可以提前设伏,可以避实击虚,可以在我军最薄弱的时候发起进攻,这样的仗,我们永远不会赢。”
皇帝脸色瞬间铁青。
原来真的有内奸。
“朕这就宣诸位大臣进殿,详议此事。”
“皇上且慢。”江臻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皇上,这封密报的内容,涉及兵力部署、行军路线、粮草调度,能接触到这些核心军情的人,不会太多,因此,微臣在破译过程中,对张大将军麾下的主要将领,做了一些了解。”
她指着纸上的字,“密报对应的这几处表述,北方人多习惯用屯粮,而南方更常用积粮,另外,设隘一词,是南方军中常用的说法,北方则多称设卡,再有,粮草调度的部分,提到马料时,用的是草料,而北方人喂马多用豆料。”
“所以,微臣可以认为,内奸是南方人,亦或是在南方长大的北方人。”江臻列出几个名字,“这些高层将领之中,仅有两个人符合,一是张大将军本人,二是副将葛远山。”
皇帝面色发沉:“鲜少有人知道,其实,老张没读几个书,他写不来这么复杂的密信,不是他……葛远山,葛家长子,朕记得,葛家有个女儿在宫里,如此也叛国?”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江编修,你的推论有多大的把握?”
“八成。”江臻道,“微臣不敢说十成,但八成以上,不会错。”
又道,“皇上,葛家并非小家族,且葛家有女儿入宫为妃,若是此消息传出去,一来会让葛家狗急跳墙,勾结邺国做出更危害大夏的事……二来会引发朝堂震动,让民间质疑朝廷用人不当,动摇民心,因此,此事必须严格保密,只能找皇上最信得过的人,前往边疆。”
皇帝苦笑一声:“葛家女在宫里为妃,这样的人,朕都不能信,朕还能信谁?”
梁公公候在养心殿外。
站了大概半个多时辰,突然之间,一声茶盏碎裂之声响起。
紧接着,皇帝震怒:“好你个江臻,朕破格封你为八品编修,让你做天底下第一个女官,朕如此信任你,你居然给朕拿出这么个敷衍了事的东西?”
“密信破译毫无进展,只凭几句臆测便想蒙混过关,耽误军情,你可知罪?”
江臻垂眸:“微臣知罪……”
“给朕滚出去!”
殿门打开,江臻低着头快步走出,脸色苍白,仿佛下一秒钟要晕厥过去。
消息瞬间传遍了六部三司。
“我就说,一个女子,怎么可能办成这种大事?”
“听梁公公说,她破译出来的东西狗屁不通,皇上气得摔了茶盏!”
“惹怒皇上,她的官位怕是到头了!”
“怕是连皇后娘娘,都会被她连累!”
“女人本就不该为官。”
“皇上这下知道破坏祖制的后果了吧?”
“……”
第299章 还有谁能破
俞昭站在人群中,神色复杂得难以言喻。
他昨日还暗自承认江臻的能力,惊叹她能有派遣满朝重臣的魄力,可短短半日,江臻便被皇帝当众怒斥。
皇帝并非暴君,轻易不会动怒,能让皇帝当众摔茶盏,此事怕是……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她要被罢官了吗?
他该高兴的不是么?
可为什么,心里除了痛快,还有那么一点……可惜?
二皇子满脸惊愕。
父皇都为江臻破例封了女官了,可见看重,怎么就忽然当众驳斥她?
女子为官本就艰难,无数双眼睛盯着,如此一来,江臻想要在官场上走远基本上不可能了。
但,江臻的才华,并不会因为被怒骂而消减半分。
他有心拉拢。
可她始终油盐不进。
他的耐心,已经耗的差不多了。
众大臣不停摇头。
他们确实不太希望江臻能破译出来,因为这样会显得他们很无能。
可当江编修真的没这个本事时,他们又焦虑了,这样一来,还有谁能破?
就在这时,皇帝大步踏进了御书房,在龙椅之上坐下:“江编修无能,耗费整整一日,却未能破译密信,耽误了军情……镇国公听旨。”
镇国公神色肃穆:“臣在!”
“朕命你之子裴琰,即刻带上圣旨,前往前线!”皇帝冷冷道,“到了前线,当众宣读圣旨,严厉驳斥张大将军及麾下所有副将,斥责他们连日战败之过,警告他们,若下一战再败,无论是张大将军,还是麾下副将,一律提头来见!”
镇国公人呆住了。
裴琰?
让他那个纨绔不肖子去前线驳斥一干浴血沙场的将士?
人家能服气?
皇帝眉峰一皱:“裴爱卿,还不接旨?”
裴琰是江臻亲自举荐的人。
一来,是江臻的学生,这段时间大有长进,心性稳了,值得托付机密。
二来,裴琰纨绔名声在外,这样一个人突然去前线斥将,内奸只会觉得是镇国公走人脉塞进来的关系户,绝不会心生警惕,正好将计就计。
“臣遵旨!”
镇国公接下圣旨。
皇帝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其余人等,继续破译密报,若再无人能破,朕唯你们是问!”
镇国公揣着圣旨,一刻不敢耽搁,脚步匆匆赶回镇国公府。
一进内院,就听见裴琰的声音。
裴琰正皱着眉,听小厮福安低声回禀街上的流言。
“世子,宫里传出消息,说倦忘居士办砸了朝堂大事,被皇上当众大骂,很有可能要被罢官了……”
“放屁!”裴琰想都不想就打断,“臻姐绝不可能把皇帝交代的事情办砸,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我得去找她问清楚。”
话音刚落,镇国公大步跨进门来,脸色凝重得吓人:“别问了,赶紧接旨。”
镇国公展开圣旨,沉声宣读。
裴琰一脸难难以置信:“爹,我没听错吧,我一个六品官,一个纨绔子,去前线驳斥一群打了败仗的将士?”
镇国公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其实也没想明白,皇上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父子俩对着圣旨,一起挠头。
下人匆匆来报:“老爷,世子爷,江编修和姚三公子来了!”
江臻带着姚文彬进了正厅,她扫了一眼旁边伺候的下人。
裴琰会意,挥挥手:“都退下。”
江臻开门见山:“裴琰,是我向皇上举荐的你,你需要上战场历练,苏屿州已经在路上了,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镇国公皱着眉头开口:“居士,老夫不是质疑你的决定,而是琰儿他官位不够,身份也不够,去前线驳斥,那些将士他们不会听的,只会把怒火发泄在他头上,骂朝廷无能。”
江臻摇了摇头:“国公爷,重点不是驳斥,让他去前线,不是为了骂人,是为了处置内奸。”
“内奸?我?”裴琰指着自己,一脸懵逼,“臻姐,我不会啊,我连内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姚文彬立刻凑上来,笑嘻嘻地拍着胸脯:“大师兄放心,有我呢,老师已经把密信的破译规律全教给我了,咱们俩一起去,你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