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才女们纷纷起身:“三皇妃。”
沈芷容抬手,让她们坐下:“我刚从江大人那里回来,接手了承平大典的核心事宜,事务繁杂,忙不过来,这些都是我以前负责的杂务,菀仪,如今交给你去做。”
盛菀仪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叠密密麻麻的文稿,古籍校勘、文献比对、注释增补……全是繁琐复杂,且耗时耗力的活计。
她接下来几个月,怕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了。
哪里还有功夫去思考该不该认下琥珀的孩子?
但。
三皇妃能把这些任务交给她,足以说明其重视,她不能因内宅小事,而影响大典编纂。
她立即应了下来。
第二天,天色微明。
江臻照常去上朝。
散朝时,她看见祈今越从殿内走出来。
他一身素白的孝衣换成了绛紫色的朝服,腰系玉带,头戴玉冠。
二皇子走在他身侧,正低声说着什么。
祈今越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他似乎总有些控制不住双手十合,干脆背在了身后,身姿愈发挺拔。
至于三皇子,据说又没来上朝,皇上也管不住,索性不管了。
江臻没再多看。
她要去国子监。
那位国子监祭酒,是当世有名的史学大家,著书立说,桃李满天下,她有意让祭酒大人担任译异馆的史学老师,讲述大夏与诸国之间的历史纠葛爱恨情仇。
她走进国子监,躬身行礼:“下官筹备的译异馆缺少一位学识渊博的历史老师,下官深知大人学识深厚,精通古今历史,故而斗胆恳请大人,担任译异馆历史老师,指点学生们明辨古今。”
祭酒大人神情复杂。
女子当个七品小官,打理些琐碎事务也就罢了,如今竟还真的筹备起译异馆,甚至来请他这个国子监祭酒去任教?
若是他答应了,岂不是意味着,他要听从一个女官的差遣?
满朝文武若是知晓,定然会嘲笑他屈居一个女官之下,丢尽了国子监祭酒的脸面。
可转念一想。
教书育人乃是头等大事,译异馆虽由女官筹备,却也是为了大夏培养人才。
他身为国子监祭酒,教书育人本就是他的职责,若是只因顾及自己的面子,便拒绝这份差事,反倒显得他格局狭隘。
他缓缓开口:“此乃老夫的分内之事,这样吧,只要译异馆其余老师能全部到齐,老夫也一定会按时前往任教,绝不推诿。”
他早已打好了算盘。
一个女子由牵头筹备译异馆,还要请各路有才之士任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可不认为,会有哪个有头有脸的读书人,愿意放下身段,听从一个女官的差遣。
只要译异馆的师资一直凑不齐,他就有正当理由推脱,既不用丢面子,也不用真的去任教。
何乐而不为?
江臻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仿佛没听懂他话里的推脱之意。
“多谢祭酒大人。”她微微欠身,“下官定当尽快请齐其余师资,届时再亲自前来告知大人。”
辞别祭酒大人后,江臻没有丝毫停歇,准备前往鸿胪寺。
却在走下台阶之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俞景叙。
俞景叙正独自站在国子监门口的古槐树下,眉头微蹙。
昨天夜里,琥珀姨娘生产了,生了个男孩。
他以为,盛菀仪会毫不犹豫将那孩子抱养到锦华庭,万不成想,盛菀仪竟毫无动作,只是关在书房之中,也不知在忙什么。
他想不通,盛菀仪在打什么主意。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一抬头,便看到了从国子监走出来的江臻。
他浑身一僵。
他恨她。
恨她生下他,却不要他。
恨她对他冷漠,却对别人温柔。
恨她明明近在眼前,却远得像在天边。
可他也想她。
每次看见她,他心里就翻江倒海。
可看不见她,他又忍不住想念。
她是他的亲娘,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可她看他的眼神,和看苏珵明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刚想到苏珵明。
苏珵明的声音就从远处传来:“大干娘,真的是你,我方才还以为看错了,大干娘怎么来国子监了呀?”
“来办点事。”江臻揉揉他的头,“你在学堂乖不乖?”
苏珵明用力点头:“方才夫子还夸了我呢……”
二人聊了好一会。
江臻的余光扫过去时,俞景叙已经不见了。
第337章 三顾茅庐
俞景叙独自回到课堂。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回来的,课堂里已经坐了几个同窗,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听说了吗,苏太傅被罢官了。”
“我爹说,苏家在禹水城犯了事,吞了二十万亩田,杀了十几条人命,太傅被牵连,革职了。”
“那苏珵明岂不是……”
“他爹如今不过是个五品小官,有什么资格在国子监读书,还不是靠着太傅的名头进来的?”
“现在太傅倒了,他还待得下去吗?”
俞景叙握着书页的手,微微收紧。
他想起以前。
他也是这样被嘲笑的,那些同窗,一个个家世显赫,背地里说他家世寒微,说他爹被人休了,说他不配为皇长孙的伴读。
那时候,是谁站在他身边?
是苏珵明。
别人嘲笑他,苏珵明就帮他怼回去。
别人孤立他,苏珵明就拉着他一起玩。
如今,苏珵明遭遇非议,他若是袖手旁观,未免太过凉薄,也对不起苏珵明曾经对他的帮助。
俞景叙犹豫了一下,终究是站起了身:“苏珵明能进国子监,靠的不是家世,是他的本事,你们谁有胆子说,能在学问上超过他?”
那几个学生的脸色变了变,互相看了一眼,却没人敢接话。
在课堂上,最优秀的就是俞景叙和苏珵明。
他们两个,每次写文章都是甲等,每次背书都是第一个过,让他们比学问,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呵,谁稀罕跟他比……”
有人嘀咕了一句,一哄而散。
正巧这时,苏珵明回到课堂。
他有点愣,确实是没想到,一向沉默低郁的俞景叙,竟然会为他出头。
这段时间以来,不知为什么,他和俞景叙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再也不似从前那般亲密了。
“景叙兄。”苏珵明走上前,他咬了咬唇,开口,“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对吗?”
俞景叙脑中浮现出方才看到的那一幕。
所有的委屈和不忿,瞬间倾泻而出。
他脱口而出:“既然你拿我当最好的朋友,那你为何,要夺走我的娘亲?”
苏珵明一呆:“你、你这是何意?”
“你的大干娘,倦忘居士,大夏第一女官,江臻……”俞景叙泪流满面,“她是我娘,是我的亲娘,因为你,我娘不要我了……”
他掩面痛哭。
苏珵明呆立在原地。
另一边,江臻已经到了鸿胪寺。
译异馆要培养情报翻译人才,通晓各国语言是重中之重,她计划在鸿胪寺请四位擅长外语的官员,前来担任授课老师。
第一位,自然是鸿胪寺卿严永熙严大人。
江臻刚被引入鸿胪寺卿的书房,便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冷意。
严永熙端坐于主位之上,丝毫没有起身迎客的意思:“江大人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他最是反对女子为官。
可这女子却势头渐猛,不仅深得皇上信任,竟还能牵头筹备学堂。
一个女子,竟敢插手本该由男子执掌的事务?
江臻行礼,说明来意。
“江大人,”严永熙的目光之中满是审视,“译异馆设学,是好事,可你让老夫去给你当老师,你可知,本官是鸿胪寺卿,正四品?”
江臻点头:“下官知道。”
严永熙笑一声:“你一个七品女官,让一个四品去给你当属下,江大人,你这官当得,是不是太顺了?”
“严大人,译异馆设学,是为了培养人才,利国利民,大人是鸿胪寺卿,若肯屈尊任教,那是译异馆的福气,也是天下学子之福。”江臻抬头,“大人若觉得屈尊,可以在译异馆挂个顾问之名,不必日日授课,偶尔来指点几句,学生就受益无穷了。”
严永熙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女官,倒会说话。
可他是那种几句巧言令色就能打动的人吗?
他摇摇头,继续翻着文书,语气冷淡:“本官每日要处理外交公文,处置大夏外交事宜,没什么闲工夫去你译异馆任教,江大人另请高明吧。”
门外的侍从连忙上前,躬身说道:“江大人,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