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是名门贵女,贤淑大度,主动将叙哥儿记在名下,是叙哥儿的福分,你作为生母,不为他高兴就罢了,听说还摔了生辰礼给他脸色看!”俞薇静十四岁的面容上,浮现出刻薄,“我们俞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竟娶了你这么个粗鄙无知的村妇,真是晦气!”
江臻突然笑了。
“晦气?”
“当年俞家一贫如洗,连束脩都凑不齐,若不是我这个粗鄙的杀猪匠女儿,一文一文地供着夫君读书科举,哪有俞家今日的风光。”
“用粗鄙妻子的血汗钱铺就了青云路,俞家如今倒嫌这钱……晦气了?”
“你!”
俞老太太捂住胸口,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儿媳,竟敢说出如此诛心之言,气得手指发抖,半晌喘不上气。
俞薇静瞪大双眼:“江臻!你莫不是疯了,你……”
“住口!”
“你哪来的资格直呼我的名讳?”
江臻的脸色冷下来。
“再怎样,我都是俞家三媒六聘娶进门的原配正妻,只要我一日未与俞昭和离,我便是你俞薇静名分上的长嫂!”她一字一顿,“俞家自诩书香门第,我倒要出去问问,这满京城的勋贵清流,谁家是这般教导女儿?”
俞薇静不由后退一步。
这还是她那个连说话都不敢高声的大嫂吗?
那锐利的视线,居高临下,带着审视,竟比她大哥发怒时还让人害怕……
俞老太太已经快气疯了。
偏生,这番话全是道理,硬是挑不出一丝错。
她老人家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都憋成了黑青色。
江臻弯唇:“我要出府一趟,就不在这叨扰了。”
她姿态从容迈出安康院。
俞家这座宅子,是两年前俞昭高中状元后,圣上所赐,坐落在城西,走一刻钟的样子,就是繁华的闹市。
原身搬进大宅院后,大概是慢慢患上了抑郁症,鲜少出这个大门。
街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
路旁酒肆的幌子在微风中招展,绸缎庄里流光溢彩,银楼里叮当作响,这是一个经济繁荣的时代。
“夫人,到了。”
丫环杏儿停在了街角一家铺子门口。
这与其说是一间铺面,不如说是两栋大铺子之中隔出来的一道缝隙,所有的货品都必须摆放到门外街边,才能勉强展开见人。
这是原身的父亲,那个杀猪匠,当年东拼西凑八十两银子,为女儿置办下的嫁妆。
他不懂什么文房四宝,只知道读书人要用这些,有了这个铺子,女儿在俞家或许能多一点底气,不至于被完全看轻。
最初,俞家确实倚仗原身。
但后来,随着俞昭一步步走向高处,原身便一点点低到了尘埃之中。
江臻正要进去看看。
突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闪开!都闪开!”
一群鲜衣怒马的贵族公子哥儿策马而来。
路人如同潮水般惊慌退避,小贩连忙收摊,生怕慢了一步便惹上麻烦。
“这几位可是京城鼎鼎有名的恶霸,领头那个是镇国公府的裴世子!”
“听人说,这位裴世子因嫌酒肆吵了他清净,便纵马踏碎了人家半条街!”
“被这群恶霸盯上,不死也得脱层皮,快走!”
“……”
江臻被涌动的人流挤到路边,恰好听到马背上那几位正在说话。
一个跟班大声问:“世子爷,咱们接下来去哪?”
为首的华服少年,俊美的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这破时代,去哪不都一样吗,我说想去网吧,你们能带我去吗?”
“瓦坝?那家新开的青楼?”
“听说那儿的姑娘水灵得很,让世子爷带咱们去瓦坝开开眼!”
裴琰:“……”
他说的是网吧,不是京城红灯区瓦坝,真是鸡同鸭讲!
江臻猛地抬头。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住马背上的锦袍少年。
那张脸虽然极其陌生,但那眉宇间烦躁,坐没坐相的姿态,和脑中的一个身影慢慢重叠……
她一时震在原地,忘了动作。
一个跟班怒声道:“好狗不挡道!滚开!”
裴琰下意识地朝那挡道的人看去。
四目相对。
他浑身猛地一僵。
那眼神……太熟悉了!
冷静,锐利,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
就在他大脑宕机的瞬间,江臻已经朝前迈了几步。
她声音透亮:“裴琰。”
“大胆!”
“放肆!”
跟班们顿时炸了锅,纷纷怒喝。
“你这贱民,竟敢直呼世子爷大名,哥几个,来,弄死她!”
街上的行人早就躲了个干干净净。
杏儿挡在了江臻身前。
然而。
那位一言不发就暴怒的世子爷,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猛地从马背上翻下来。
他死死盯着江臻,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茫然,到狂喜,瞬息万变。
他一把推开身边聒噪的跟班,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大喊出声。
“臻姐——!”
第3章 也就是说,他们几个也穿来了
那群跟班们,全都石化了。
“我是刚刚耳朵出毛病了吗,居然听见世子爷叫姐?”
“我也听见了,什么情况,咱世子爷可是国公府嫡长子,哪来的姐?”
“会不会是世子爷认的义姐?”
“……”
裴琰正沉浸在找到组织的激动中,听到身后的嗡嗡声,回过头,凶神恶煞开口:“围在这里叽叽歪歪嚼什么舌根,都给本世子滚一边去!”
赶走了跟班,他立刻变回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臻姐,我……”
穿越后的沉闷情绪一扫而空,江臻唇瓣带上了笑意:“走,进去说话,杏儿,看茶。”
她率先进了笔墨铺子。
裴琰像只找到主人的大型犬,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走进逼仄的铺子,屏退下人后,裴琰就绷不住破防了,他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椅子上,嚎叫起来。
“我不就是上回月考不及格吗,不就是前两天熬通宵打游戏了吗,贼老天至于把我发配到这么个鬼地方吗?”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电视,什么都没有,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更要命的是,原身是京城出了名的恶霸,天天欺男霸女,刚刚,那伙人还要带我去逛窑子!”
“臻姐,我才十八岁,还是个孩子哇……”
江臻静静地喝茶,等裴琰消停了,这才开口道:“说说,你穿越来时是什么情形?”
裴琰碎碎念道:“我被车给撞飞,还以为死了,昨天下午醒来才知道是穿越了,丫环说这具身体落水,昏迷了整整两个时辰。”
“我也是昨天下午落水。”江臻手指一顿,“我们一群人当时都在马路上,假设都被货车撞飞了,那么……”
她话音未落。
裴琰已经听懂了,一拍大腿站起身,激动的道:“也就是说,他们几个也穿来了,对吗臻姐?”
“这只是推测,但可能性极高。”江臻冷静地分析,“你现在的身份是镇国公世子,能动用的资源比我多,你亲自去查一下,昨天下午同一时辰,京城都有哪些人落水了。”
裴琰所有的沮丧和迷茫都被驱散了,他用力点头,大声道:“明白,我这就去!就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他们都找出来!”
裴琰刚要出去,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即回身,问道,“对了臻姐,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住哪,我怎么找你?”
江臻:“这是我的嫁妆铺子,你来这就行。”
“什么?嫁妆?”裴琰的双眼如铜铃一样瞪大,声音陡然拔高,“你你你、你结婚了?”
江臻面无表情喝茶。
“我的老天鹅啊!”裴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切换为深切的同情,“臻姐,你这也太……太惨了吧,刚成年就英年早婚有老公了!”
江臻默默开口:“还有个六岁的儿子。”
裴琰:“……”
本来觉得自己很惨。
这么一对比,好像也还好。
他一脸同情:“那臻姐,接下来怎么办,你真要当贤妻良母啊?”
“先演好俞夫人,再走一步看一步。”江臻看了眼外面,“你也是,把你世子爷的架子端起来,管好你那些跟班,别真把自己当恶霸了。”
裴琰挺直腰板,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摆出那副桀骜不驯的世子爷架势,大步走了出去。
他一走,杏儿就红着眼进来了:“那位裴世子可有为难夫人?”
“故人相见,没事。”江臻见时辰还早,开口道,“你叫掌柜将铺子的账本送来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