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如锦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将人送到地方,她便又转身折回前院,继续招呼宾客,只是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始终散不去。
感谢宴虽说不算大操大办,人数不多却个个都要照顾周全。
她陪着老夫人应酬了几轮,又去厨房盯了一遍晚膳的菜式,再回到花厅时,几位夫人正聊得兴起,拉着她说了好一阵子话。
等到最后一位客人告辞,天色已经黑了。
回到院中时,池如锦已有些疲惫,推门进屋,见裴琰歪在榻上,嘴里还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明显极好。
她走上前,笑道:“夫君今日这般高兴,是遇上什么趣事了?”
裴琰立刻来了精神,从榻上跳下来,眉飞色舞地道:“今天可太逗了,那郑表妹,一口一个风雅,拉着人非要对诗,还自以为才情了得,张口就吟诗,什么花开不必待人夸,我自盈盈满树丫……”
池如锦应和了一句:“郑表妹确实是个有才情的。”
“可不是嘛。”裴琰来了劲,“花开不必待人夸,我自盈盈满树丫,你品品,你细品,这诗写得多传神啊,花开了不用别人夸,自己就满满当当地挂了一树,她郑涵多能耐啊,从小就不用长辈们夸,自己觉得自己好着呢,天底下谁都配不上她,连苏大才子在她眼中都是草包……”
池如锦静静听着。
他素来不爱读书,连正经文章都懒得看上几眼,今日却能把表妹的诗句一字不差地吟出来……
裴琰吐槽了一番,却见池如锦不接话,垂着眼眸看不清情绪。
他忙问:“怎么了?”
“没什么。”池如锦将刚卸下的珠花重新簪进发间,“突然记起来,报社那边有几篇稿子要连夜审,明早就要排印,我去一趟。”
裴琰忙弯腰去穿鞋:“怎么这么晚了还要去,我送你。”
“不用,又不远。”池如锦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轻快,“你歇着吧,我审完就回来。”
裴琰还想说什么,池如锦已经撩起门帘走出去了。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裴琰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脸上的欢喜劲儿不由散了大半,挠了挠头,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能悻悻地回到榻边,躺了下去。
宽大的大床,平日里两个人躺着刚刚好,今日只剩下他一个人,起初还觉得格外自在,可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天刚蒙蒙亮,裴琰便醒了过来。
他翻身坐起来,习惯性地往枕边看了一眼。
枕边是空的,被褥平整,枕头安安静静地摆在原处,没有被人枕过的痕迹。
他赤着脚下了床,趿拉着鞋子走到外间,问伺候的丫环:“少夫人呢?”
丫环恭敬道:“回世子爷,少夫人去报社还没回来。”
裴琰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一个个都这样,江臻是个工作狂,如今池如锦也跟着变成这样。
他顿了顿,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大家都这么努力,他也得卷起来。
他精神百倍地去上朝,精神百倍地从朝堂上回来,中午回府用膳,刚坐下就问老夫人池如锦回来没有。
老夫人笑道:“报社那边事多,你媳妇在忙呢,今早差人回来说了,午饭在那边用,让我们别等她。”
说着,又吩咐身边的嬷嬷去取今早的新闻报来,接过来展开,“你瞧瞧这个,这篇镇国公府对京中诸位的感谢信,就是出自如锦之手,写得庄重得体,情真意切,我读了都觉得面上有光。”
裴琰接过报纸。
那篇感谢信占了头版最显眼的位置,既感谢了镇国公府落难时雪中送炭的亲朋故旧,又隐隐点出了公道自在人心的意思,末尾还不忘替镇国公府向皇帝表了一番忠心。
分寸拿捏得极好,多一分则谄,少一分则傲。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都舍不得放下。
直到郑涵问他:“表哥,你看完没有,我也想看。”
她快速看了一遍,一脸赞叹,“我在家时常读京圈新闻报,报上的文章言之有物,我一直以为是江大人的手笔,没想到竟有表嫂一份功,表嫂这般才学,涵儿真是佩服极了。”
她看了裴琰一眼,心里那股嫌弃又翻涌上来。
这样的顽劣之人,怎么娶了那样好的嫂子,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
心中虽这般想,面上却依旧端着柔笑:“姨祖母,涵儿早就仰慕京圈新闻报的名声,如今知道是表嫂在编纂,想去瞧一瞧了,不知是否方便?”
老夫人笑着点头:“琰儿,你吃过饭,便带着你表妹去一趟报社,顺便给如锦送点吃食,让她好好歇一歇,别累坏了身子。”
裴琰正想着要去报社看看池如锦,闻言立刻点头,语气爽快:“好嘞祖母,包在我身上!”
第422章 她那是害羞了
报社二楼。
池如锦坐在主位上,对着两篇稿件微微蹙眉,她身前站着两位身着青衫的秀才,是报社前两天新招进来的编辑。
“二位,”她站起身道,“你们写的这两篇文章,立意很好,论述也颇有见地,可过于晦涩深奥了。”
其中一位秀才拱手说道:“我以为,文章当追求雅致,晦涩些方能彰显才情。”
另一位秀才眼中满是认同:“直白的文字毫无韵味,如何能登得上台面?”
“二位所言,并非全无道理,雅致确实是文章的风骨之一。”池如锦温声道,“可咱们的报纸,并非只为文人雅士而办,更是面向所有老百姓,太过晦涩,只会让百姓望而却步,那文章的意义,也就无从谈起了。”
她顿了顿,又拿起一篇修改过的稿件,递到二人面前,“你们看,将生僻典故替换成通俗的表述,保留核心立意,既不丢失文章的风骨,又能让人人都能读懂,这才是办报的初衷。”
二位秀才凑上前来看稿件。
裴琰刚上楼,就见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往池如锦身边凑,离那么近……
他抵唇大声咳起来。
池如锦抬头。
看见裴琰站在门槛外,他身旁还跟着郑涵。
昨天晚上,她走出镇国公府大门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不到半条街,她就已经后悔了。
她和裴琰,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假结婚,至今未曾圆房。
裴琰和郑涵定过娃娃亲也好,青梅竹马也好,他记得郑涵的诗一字不差也罢,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昨日那般逃避,不过是没有摆正位置。
错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世子夫人。
想通这一切,池如锦心中的酸涩散去,她笑着迎上去:“夫君和表妹怎么有空过来了?”
郑涵走进来,十分自然地挽住了池如锦的手臂:“表嫂,我在家时就常读京圈新闻报,今日才知道是表嫂在编纂,心里仰慕得紧,央了表哥带我来瞧瞧,表嫂不会嫌我叨扰吧?”
“我欢迎都来不及。”池如锦笑着道,“方才你们经过的一楼,是采访区,二楼这边是审稿区,那边是排版区,排好版后,便会送去工坊印刷,明日一早,就能送到京城的大街小巷了……”
郑涵跟在她身边,满脸惊奇地打量着报社的一切。
她的目光被墙壁上挂着的几篇文章吸引了。
这是江臻的文章。
纸上的文字干净得像深秋的天空,没有一丝赘余的云,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
她想象过写出这些文字的女人该是怎样的一副风骨。
可转念一想,昨日在花园里,江臻竟也跟着裴琰等人,夸赞苏屿州那粗俗不堪的打油诗。
这般有才华的女子,怎么也会这般虚伪,违背自己的本心,去吹捧一个徒有虚名的草包?
她甚至忍不住怀疑,江臻这大夏第一女官,私底下不知道是怎么拍那些勋贵的马腿,才换来这一身的官袍和头衔。
可再转念一想,她又忍不住叹气。
若是男子有这般才华,早已通过科举名正言顺地入朝为官,受人敬仰。
可女子不行。
江臻那些诗词,那些功劳,那些拼了命换来的东西,若没有几个肯替她说话的人,怕是连御前都递不进去。
所以,江臻便只能屈身讨好权贵……
太可怜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同情过一个女子。
郑涵一路心思翻涌,面上却没有任何情绪外露。
逛完报社,三人一同回镇国公府。
路过街边一家首饰铺时,裴琰的目光被吸引住了。
一朵白玉珠花做得格外精致,花瓣薄得透光,花蕊处缀着一颗小米珠,圆润得很,这支珠花很适合池如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