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皇长孙殿下,你老实说,这篇文章到底是不是你写的?”
祈坤咬牙:“这就是我写的!”
“是你写的为何一问三不知?”夫子沉下脸来,“今日我便罚你三板子,让你记住,学问之道,贵在真诚,弄虚作假,终究难成大器。”
若是放在从前,国子监的学生绝不能挨揍挨骂,这里坐着的都是公侯子弟、宗室血脉,夫子们捧着哄着还来不及。
可译异馆开了先例,江大人直接让不听话的学生没饭吃,水都不给喝,朝堂上非但没有怪罪,皇上反倒夸她有章法。
他们这些国子监的夫子胆子才渐渐大起来。
但顶多也就是打打手板,再多便不敢了。
“伸出手来!”
三声脆响在鸦雀无声的讲堂里格外刺耳。
这是祈坤第一次挨打,还是在全班同窗面前,又疼又丢人,怒火几乎冲破头顶。
他死死地瞪着俞景叙。
若不是俞景叙不肯提示他,他也不会被夫子发现抄袭,更不会当众挨板子,丢尽脸面!
这笔账,他记下了!
下课钟声一响,俞景叙刚把书本收拾好走出讲堂。
就被祈坤带人堵在了廊下:“你爹被两个女人休了两回,是千古以来最大的笑话,要不是我选了你当伴读,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忤逆我?”
俞景叙垂着头:“我只是不想再弄虚作假了。”
“你是我的伴读,替我写文章就是你必须尽的义务!”祈坤冷笑,“今日你害我被夫子当众打了三板子,丢尽了脸面,你说,这笔账,我该怎么还回去?”
“什么三板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祈坤猛地转过头。
只见皇帝正从回廊另一头缓步走来,身旁跟着三皇子祈善尧、蔺晏晏,身后还簇拥着一群朝臣和内侍。
原来是蔺晏晏的火炮研究有了新进展,要当场演示给皇帝看,国子监后面就有一片空旷的演武场,所以便领着皇帝从这边抄近路经过。
祈坤吓得不轻,连声道:“回、回皇祖父,孙儿和同窗在闹着玩。”
俞景叙的下巴紧紧绷着,他迈开步子朝前,行了一礼:“回皇上,今日夫子当堂夸赞了长孙殿下的文章,让他起来分享如何构思,但那篇文章是学生写的,长孙殿下誊抄了一份交上去,被夫子查了出来,打了三板子,长孙殿下不满,因此来问责于学生。”
第479章 换个伴读
祈坤满脸不可置信。
俞景叙居然敢当着他的面在皇祖父面前告状?
疯了吗?
就不怕他事后算账,把俞景叙往死里整吗?
一时间,祈坤又怕又气,却偏偏不敢在皇帝面前发作。
皇帝的声音沉了几分:“祈坤,朕问你,他说的是还是不是?”
祈坤想否认。
可又担心俞景叙不管不顾当众拿出证据。
见他这般支支吾吾,皇帝的怒火腾的一下烧起来:“不思进取,弄虚作假,还仗着身份欺压同窗,你简直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父皇息怒!”站在边上的祈善尧开口道,“咱们祈家这一辈里,坤儿也算是拔尖的了,平日里功课样样都不差,这回怕是被一篇好文章勾得起了贪念,才做下这等糊涂事。”
祈坤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对,对,孙儿就是一时糊涂,孙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心中对这个三叔感激不尽。
父亲在府中总是骂三叔不学无术,斗鸡走狗,搅屎棍,今日看来三叔人也挺好的嘛,比谁都仗义。
“父皇您想想,这俞景叙的父母可都不是寻常人,其母江臻是大夏第一女官,其父俞昭是当年的状元郎,他文章写得好是情理之中,这伴读太优秀,处处压皇长孙一头,坤儿年纪小,心性未定,久而久之,难免会生出强占文章之心。”祈善尧思索着道,“父皇,儿臣斗胆提个建议,不如给坤儿换一个伴读,选个与他才学相当的,不然心性要日渐歪了。”
“不行!”祈坤脱口喊了出来,喊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低头,“皇祖父,孙儿就喜欢俞景叙当伴读,孙儿以后再也不抄他的文章了,真的,孙儿保证。”
父亲反复嘱咐过,必须让俞景叙时常跟在身边,说俞景叙这个人以后在关键时候会有大用。
若是因为他,让俞景叙跑了,父亲会打死他。
“皇兄,晏和觉得,这个伴读确实得换。”蔺晏晏轻声开口,“坤儿凡事不如伴读,却偏偏要事事争强好胜,赢不了就弄虚作假,今日是抄袭文章,明日又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皇帝的目光落在俞景叙脸上:“你自己说说,还想不想给皇长孙当伴读?”
俞景叙跪下去。
他抬手解开了自己领口,又将袖子往上一撸。
春寒料峭的风里,他单薄的手臂和锁骨上露出好几道青紫交加的旧伤,那些伤痕已经褪成了暗紫色,边缘泛着黄,一看便知是反复积累的旧伤。
他垂首道:“回皇上,学生身上的伤皆是伴读期间所积,学生不愿再平白无故遭受责罚,恳请皇上,准学生辞去伴读之职。”
皇帝看着那些伤,沉声道:“准。”
祈坤的脸唰地白了。
完了,完了,今日回了东宫,父亲绝不会放过他。
禁足几个月,父亲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那双眼睛却比以前还要可怕,阴沉沉的,像天边席卷而来的乌云……他真的完了。
祈善尧的唇角弯了一下。
他用那副惯常的不着调的语气道:“父皇,能不能让俞景叙来做祈誉的伴读……祈誉跟儿臣一个样,草包一个,他肯定不敢抄别人的文章弄虚作假,让俞景叙给他做伴读,主要就是做个榜样,鞭策鞭策他……儿臣保证,绝不会让俞景叙在儿臣这儿受半点委屈。”
站在远处廊下看热闹的祈誉,正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祈坤吃瘪,冷不防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亲爹当众点了出来,整个人呆住了。
他最讨厌俞景叙了。
天天装模作样,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似的,见了人也不说话,永远板着张脸。
而且俞景叙是祈坤的伴读,凭什么要他接收祈坤不要的人?
他蹬蹬蹬地跑过去就要拒绝。
可嘴刚张开,便对上祈善尧投来的一记威胁的眼神。
祈誉硬生生把到嘴边的反对的话咽下去,改了口:“皇祖父,孙儿愿意俞景叙当伴读……”
皇帝依旧是看向俞景叙:“你是何意?”
俞景叙恭敬地磕了一个头:“回皇上,学生愿意。”
放在从前,他绝不会答应从东宫皇长孙伴读,沦为一个被人称为草包的皇子庶长子的伴读。
这于他而言,是耻辱。
可现在,他不会拒绝。
他知道,娘亲这么做,一定有她的深意。
只要他乖乖听话就好。
这是他如今,唯一能靠近她的方式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蔺晏晏继续引着皇帝往演武场走去,去看火炮雏形的演示。
祈善尧走到俞景叙面前,用扇子在他肩上轻轻敲了一下:“走吧,跟本殿回府。”
俞景叙默默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祈誉跟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在皇帝离开的那一刻就垮了个干净,一路走一路踢着石子,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上了马车,祈誉终于憋不住了:“父亲,你到底为什么要让俞景叙做我的伴读?”
祈善尧靠在软垫上,抬起眼皮扫了儿子一眼:“俞景叙的母亲是本殿的老师,你跟俞景叙差不多大,以后好好相处,别给本殿丢人。”
祈誉翻了个白眼:“又是老师,您都快把她当菩萨供起来了。”
俞景叙坐在角落,垂着眼眸。
权当是没看出祈誉的抵触。
他连祈坤都忍了,祈誉这点小脾气又算什么呢。
一行人刚到府门口,沈芷容就听见了消息。
她很惊讶。
三殿下如今既要在译异馆上学,又刚进了户部任职,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很少回府,今日怎么会突然抽空回来?
但难得回来一次,她该做的得做好。
她放下手中的笔,理了理衣襟,快步迎了出去。
祈善尧正大步跨进正院,侧身将俞景叙推到身前:“这是我老师江臻的儿子,从今往后,他便是祈誉的伴读,暂且留在府中居住。”
沈芷容皱眉。
江臻离开俞家之后,不是并不在意这个儿子了吗?
怎么今日,三殿下会把俞景叙接到府中,还让他做祈誉的伴读?
她忍不住问道:“殿下,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老师的意思,咱们照做便是。”祈善尧想了想道,“你即刻让人把清砚院收拾出来,一应陈设下人都配齐全,往后俞景叙便住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