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墨的眼泪夺眶而出。
“考上了,我真考上了……”
“呜呜呜,我终于可以向孟家的列祖列宗交代了……”
“天哪,我竟然真的顺利过了科举大关……”
他抱着头。
又是哭。
又是笑。
“冷静一点!”苏屿州连忙按住他,“您老贵庚四十有三,别激动出心脏病了,要是这会儿噶了,进士及第直接变追谥,那可就亏大了!”
“深呼吸,对,深呼吸。”蔺晏晏往他手里塞了一杯茶,“你想想孟家人还在家等你呢,你要是这会儿乐极生悲,回去怎么交代。”
江臻开口:“好了,淡定,殿试没几天了,皇帝亲自监考,你得好好准备殿试的策论与应答,可不能因为一时狂喜,误了大事。”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殿试,孟子墨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楼下的告示墙前,却热闹不减。
有举子金榜题名后,与亲友相拥而泣。
也有举子落榜后,绝望的仰天长叹。
无数人面色惨白,瘫倒在地。
无数人不甘心地扒着告示墙,一遍又一遍核对名字,不肯相信自己落榜的事实……
人生百态,此刻在这小小的告示墙下,展现得淋漓尽致。
突然,一个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喧哗:“你们没注意会元的名字吗,竟然不是朱宣礼,叫郁辽!”
“郁辽是谁?”
“去年乡试头名中,并未有这个名字,是何人?”
“别管他是何人了,快看看朱宣礼排在何处?”
人群之中的朱宣礼,被无数道目光注视着,有疑惑,有惋惜,有同情,还有部分人幸灾乐祸。
他不在意那些目光,站在告示墙最前面,仰着头,目光从榜首的第一个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往下扫。
他顺着榜单一行一行地数,数到最后一名还没有自己的名字时,他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的爹娘也挤了过来,忙扶着他:“宣礼,你别激动,许是看错了,再看看,再仔细看看……”
旁边几个关系不错的书生也挤上去帮忙看榜,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又筛了一遍,从头筛到尾,又从尾筛到头,筛了好几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朱兄居然落榜了?”
“去年乡试他可是解元,就算抽中厕号,也不至于落榜啊!”
“九天被秽气熏着,就是神仙也写不好文章,他被厕号毁了前程!”
“他去年不是跟一群纨绔草包比试输了吗,说不定确实是才能不足……”
“还好他年轻,才十七,苦读几年再试就是了……”
朱宣礼勉强睁开眼。
他还想再看一眼榜单,可视线已经模糊成了一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一阵腥甜,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晕了过去。
他爹抱着他嚎啕大哭,相熟的举子们手忙脚乱地抬着他,往街角的医馆跑去。
孟子墨站在茶楼窗边,皱紧了眉头:“不应该啊,朱宣礼的经义我读过,以他的水平,就是再怎么发挥失常,也不至于落榜。”
江臻没有接话。
号舍紧挨茅厕,臭气熏天不说,蚊蝇滋生,疫病易传。
她曾在史书中看到过,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才情出众的学子,就因为抽中厕号,被秽气侵扰,心神不宁,最终落榜失意。
更有甚者,因为连日煎熬,染上疾病,直接丢了性命。
朱宣礼年少有才,却栽在了厕号上,实在可惜。
她默默在心底盘算着,找个合适的机会,一定要跟顾尚书好好提一提建议……要么重新规划贡院号舍布局,把厕所附近的区域空出来,不再安排号舍。
要么改善厕号的环境,做好通风除味,尽量减少对考生的影响……
第二天,江臻照常去译异馆授课。
刚走到讲堂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笑闹声。
祈善尧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你们听说了吗,之前那个解元朱宣礼落榜了,当初在火锅店里他那副眼高于顶的做派你们还记得吗,啧啧啧,狂成那样,结果连个进士都考不上,居然还敢跟我们译异馆比试?”
张骁连连点头:“就是就是,之前比试的时候,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我们译异馆的人都是草包,现在好了,落榜了吧,我看他以后还怎么狂!”
樊沛哼一声:“听说他当场吐了两口血,直接晕死过去了,连个厕号都撑不住,笑死人了。”
“很好笑吗?”
江臻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她走进来,将教案放在讲桌上,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朱宣礼落榜,不是他才学不行,是时运不济,抽中厕号还能坚持考完九天,光是这份心性,你们在座的有几个能做到?他今年才十七岁,已经拿过解元的头名,你们好些人都二十了,连月考倒数前三都爬不出来,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嘲讽别人?”
三人顿时不敢吭声了。
第485章 殿试前的特训
殿试定在三月,随着一天天接近,孟子墨愈发勤奋。
他白日里闭门研读经史策论,反复琢磨历代殿试真题,逐字逐句打磨应答话术,案头的书卷堆得比人还高。
江臻放下手头的琐事,专门抽出时间,给孟子墨做特训。
她坐在主位,随口提问:“运河淤塞,漕运受阻,若你为工部主事,当如何治河?”
孟子墨略作思索:“先疏浚上游,再加固堤防,分段施工以减少对漕运的影响……”
“分段施工需同时征调三府民夫,户部若以银钱吃紧为由驳回你的预算,你如何应对?”
孟子墨愣了一下,户部驳回预算这个角度他之前从未想过。
他试探着答道:“可、可以先从最险要的河段动工,其余各段等秋粮入库后再依次征调,这样摊到每个月的开支便能减半……”
“秋粮入库后便是冬修,你的方案把工期拉长到年底,太长了,若明年春汛提前,未完工的堤段便是溃堤的隐患,你这预算是省了,可溃堤之后要花更多银子去堵,怎么办?”
江臻每追问一句,孟子墨的额头就多沁出一层汗。
他重新整理思路,从工期、预算、风险三个角度逐条反驳。
江臻听完,没有说对还是错,只是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又换了下一个题。
二人一来一回,从治河到盐政,从边防到赋税,连续几天练下来,孟子墨的应对越来越利索,连站姿都不自觉地比平时更端正了几分。
江臻看着他这副模样,点了点头:“在我面前你已经不慌不忙了,但殿试不是在书房里对着我,是在金殿上,对着皇上,对着满殿的朝臣,你到了人多的场合,怕是会怯场,走,带你去译异馆练练胆。”
刚踏入译异馆的院门。
孟子墨便听到课堂里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争执。
他快步走进去,看到孟无虞被一大群人围在中间。
“孟无虞你有种!”
“你居然敢这么骂本殿,本殿不会放过你的!”
“你太嚣张了,别以为有老师护着你,我们就怕了你……”
孟子墨脸色一沉。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拨开人群,将孟无虞护在身后:“我闺女才十五岁,你们一群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要脸吗?”
祈善尧气笑了,扇子指着自己鼻尖,不可置信地说:“哈?本殿?欺负她?”
张骁一脸委屈地喊道:“分明是她欺负我们好吗!”
樊沛满脸悲愤:“我们就是问她几道术数题,她一个人骂我们所有人是蠢猪,整整骂了小半个时辰!”
“其实是个误会……”顾修然小声地打圆场,“马上又要月考了,大家心里着急,都来请教,孟无虞在给大家指点术数题,只是大家连着问了好几遍还是没听懂,孟无虞一着急就……就稍微严厉了那么一点点。”
孟无虞有些尴尬。
她在家是乖乖女,在父母面前从来都是乖巧懂事的模样。
可在译异馆里,被这群怎么教都教不会的蠢猪一气,什么闺秀风度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连忙挽住孟子墨的胳膊:“爹,你怎么来了?”
江臻走过来,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今年的新晋贡士孟子墨,马上要参加殿试,今天给你们一个拷问贡士的机会,想问什么问什么。”
一众人的双眼都亮了。
这位是孟无虞亲爹。
孟无虞平时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经常威胁说下回迟到早退就禀告老师撵他们去扫厕所。
今天她爹来了,不趁机刁难一番,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