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街头多了个新话题。
惠民彩。
“十文钱一注,中了就能得几两银子?运气好的话几十两上百两都有可能?这听着怎么像天上掉馅饼。”
“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怕不是变相的赌局,哄骗百姓的骗局吧?”
“话不能这么说,这是朝廷新政,皇上亲自批的,报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朝廷总不至于为了几个铜板骗咱们小老百姓吧?”
“可中奖哪有那么容易,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根本没人中奖!”
“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分一二三等奖,中奖人数还挺多,就算头奖难中,小奖总有机缘,十文钱而已,搏个运气,万一呢?”
“……”
江臻听了一路,到了户部时手里还拿着那份报纸。
她刚进来,户部一些同僚纷纷抬头看向她。
“江大人,这惠民彩也太过仓促了吧?”
“这才刚定策不过数日,明日便要直接上市开售?”
“是不是太过心急,恐生纰漏啊?”
“国库空虚,火炮就等着银子了,怎能不急?”江臻抬头,看向廖尚书拨给她用的宋主事,“今日要将售卖惠民彩的地点确定下来,不知宋主事可有时间一同前往?”
宋主事心头一紧,忙推脱道:“江大人恕罪,我昨日积压了一堆旧账未核,还有上月钱粮明细亟待清算,实在分身乏术。”
江臻也不勉强,又看向杜鹤。
杜鹤忙道:“彩券印刷的事一直排着队呢,五色套印本来就慢,我今天一整天都得在印刷署盯着进度,不然今天铁定交不了货。”
江臻眸色微淡:“明日便是开售之日,今日务必全数印刷完工,不得延误。”
她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偌大的户部,她这个专办丰盈国库之事的五品主事,竟连个帮忙跑腿的人都找不到。
“江大人。”这时,一个年轻的八品小官从隔壁案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拱了拱手,“下官邵进,今日手头无紧要差事,您若是有公务差遣,尽管吩咐。”
江臻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没想到在所有人等着她失败出丑的时候,竟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官主动站了出来。
“确实有事,今日需要将售卖惠民彩的地点全部确定下来,一共要跑十几家报坊,一家一家当面去谈代售细节的事。”她问道,“时间紧,任务重,你可愿意?”
邵进躬身:“下官任凭大人差遣。”
京圈新闻报如今越办越大,城中大大小小的报坊足有四五十家。
她和邵进一人跑一半怕是也难,但好在惠民彩刚开始,能谈好十家也够用了。
她正要和邵进讲代售的具体细节。
门外忽然探进来一颗脑袋。
是祈善尧。
江臻眉头微皱:“译异馆这会是上课时间,你来户部干什么?”
祈善尧讪讪道:“我好歹也是户部在册的闲散外职,过来看看有没有力所能及的事务。”
江臻只看了他一眼便明白了。
沈芷容今天头一天去译异馆上任,这个三皇子怕是不乐意被自己妻子管着,所以才跑出来躲清闲。
她也不拆穿。
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空位:“正好,我手底下正缺人,坐下,先做简单培训。”
祈善尧:“……”
他逃学跑来户部,本是想图个清净,谁料逃出译异馆的课业,又落进了户部的差事。
但他半点反抗的胆子都没有,只能蔫蔫落座,乖乖听训。
江臻开始讲惠民彩代售的注意事项。
购买彩券需要登记购买者的姓名与住址,以防冒领;
每张彩券有存根联与正券,报坊只留存根,正券必须交给百姓本人妥善保管;
代售点的收款数额与彩券编号必须日日核对……
培训结束后,江臻将名单分成三份。
她交代道:“今日能谈下多少便是多少,不必强求,但每一家都须把规矩讲清楚,卖惠民彩不是卖东西,是替朝廷办事,账目必须清清楚楚,不能给任何人钻空子的机会。”
三人各自出了户部衙门,朝京城不同的方向奔去。
报坊本就是江臻之前为京圈新闻报一家一家谈下来的,如今只是多代售一项惠民彩,很容易洽谈,只是代售的规矩和兑奖流程需要多花些时间讲清楚。
约定申时末收工,回到户部一碰头,江臻将三份名单合在一起数了数,竟谈好了三十家。
她一边看名单,一边迈进值房。
刚踏入屋内,一眼便看见案上整整齐齐叠着一摞印制好的惠民彩券。
她心里微微点头。
那杜鹤总算办成了一件事。
她随手上前,抬手拿起一张彩券细看,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颜色不对,套印的色块串了色,纹路模糊发虚。
纸质也不对,纸张过薄,轻轻一揉便起了褶皱。
彩券的纸质和规格,她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
她的语气骤然冷下来:“杜鹤去哪了?”
旁边一个书吏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答道:“回江大人,杜鹤送来彩券后就下值了。”
“还没到下值的时辰就跑了?”祈善尧一看江臻脸色不对,怒气也跟着上来了,“老师别急,本殿这就去把人抓回来。”
不多时,杜鹤便被祈善尧揪着衣领押了回来。
江臻将那张串色的彩券扔在他面前:“两天前此事就交给你去办,今天第三天,你就给我这种东西?”
“江大人,这也不能全怪我。”杜鹤整了整被揪歪的衣领,“前两天印刷署那边太忙了,一直在排队,直到今天才轮到咱们,但你要求的那种纸,正好印刷署缺货,我想着明天不是就得上市了吗,拖不得啊,反正什么纸都差不多,就先印了。”
第502章 你得学会以理服人
江臻被气笑了。
“差不多?”她压着怒火,“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颜色串色,纸质软塌,字迹易磨,我定专用纸、定五色精印、定防伪墨料,为的是什么?是防仿制、防私造、立朝廷公信……没有纸你可以来回禀我,我来想办法解决,而不是自己擅自做主,这一千张彩券全白费了,不仅白费了银子,还白费了时间。”
杜鹤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训,不服气道:“说到底还不是你催得太急,时间这么紧,谁办得下来……再说了,这也不是我印的,是印刷署那边说用什么纸都一样……”
祈善尧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怒声道:“你接了差事就该把事情办好,办砸了还这么多借口,信不信本殿现在就把你拎到英国公跟前,看看你爹怎么说。”
“是,是我办砸了成不?”杜鹤抱头,“这笔银子,我赔就是。”
“这是银子的事吗?”祈善尧气得给他一拳,“彩券明天就要上市,三十家报坊都谈好了,百姓等着买,你赔银子有什么用,你能把时间赔回来吗?”
“好了,不要动手。”江臻捏了捏眉心,“事到如今,你骂他也无用,想想怎么解决才是。”
一旁的邵进上前请命:“大人,下官即刻寻访京城所有民间印刷坊,连夜赶印这批彩券。”
“朝廷的彩券印好之后必须加盖官印,民间印刷坊印得再快再好,印刷署也不会认,更不会盖章。”江臻看向祈善尧,“邵进这条路走不通,你觉得该怎么办?”
祈善尧沉下心神,想了一会后道:“我想到两个法子,第一,推迟上市时间,但三十家报坊已经谈妥了,报纸上的预告也发出去了,突然延期会让百姓觉得朝廷言而无信,往后惠民彩就不好推行了;第二,现在就去找印刷署,让他们连夜返工。”
江臻点头。
这家伙总算是学会用脑子思考问题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印刷署。”她看向邵进,“你多辛苦半个时辰,将今天谈好的三十家代售点整理成册。”
邵进领命。
江臻和祈善尧一路骑马往印刷署去。
路上,她仔细叮嘱祈善尧。
“你今日训斥杜鹤,凭的是皇子身份。”
“可你要明白,众人畏惧的是你的身份,并非信服你的本事,靠身份压人,人人表面顺从,实则心底不服。”
祈善尧刚要说话。
江臻继续道,“记住,你未来面对的不是这些低品级的小官,而是一二品的大员,到了那个位置的人,不会吃你那套皇子的威风,你得学会以理服人,用道理让人家心甘情愿地配合你。”
“如果今天你只是一个没有皇室身份的小主事,你怎么说服印刷署的官吏心甘情愿地加班?”
二人很快到了地方。
守门吏员见二人赶来,依礼拦下:“今日时辰已到,署内停工封坊,诸位有事,明日早间再来办理吧。”
祈善尧上前一步:“今天你们承印了一批惠民彩券,出了严重纰漏,本殿与江大人此来,不是来追究谁的责任,惠民彩明日必须上市,若这批彩券明天早上交不出来,误了皇上的旨意,那才真成了大事,立即请你们主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