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人浑然未觉,只当女儿是礼貌浅笑。
苏屿州却知道,那是嘲笑。
嘲讽他一个草包,连诗都不会作,还来给别人指点。
他趁着郑大人低头翻诗稿的工夫,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郑小姐若是多嘴,我便告诉你父亲,你方才假哭装委屈,刻意躲避婚事。”
郑涵骤然瞪大双眸。
她万万没想到,这位盛名在外的苏大才子,肚中无墨也就罢了,居然还当众威胁人,实在卑劣至极!
她气鼓鼓地抬眼,直直瞪着苏屿州。
“涵儿!”郑大人轻咳一声,略带正色地提醒,“不得对苏公子无礼。”
“女儿并无失礼。”郑涵换上一副温婉无害的微笑,“只是久闻苏公子才冠京华,心中好奇,正盼着听公子点评父亲的诗作呢。”
郑大人当即将诗稿递到苏屿州面前,满脸期许:“还望苏公子不吝赐教。”
苏屿州低头看去,只见是一首五言律诗。
寥寥四句写景怀人小诗,通俗易懂,章法简单,并无晦涩典故,也无刁钻格律。
他暗自松了口气。
“大人这首诗章法极佳,开篇第一句开门见山,落笔开阔,先立全诗意境。”苏屿州开始做阅读理解,“颔联以秋风入窗起兴,以景喻人,颈联笔锋一转,由景及人,尾联尤为精妙,以问句收束全篇,言有尽而意无穷……全诗情景交融,无刻意雕琢之痕,看似清淡,实则意蕴绵长,表达了对友人的思念之情。”
郑大人大有遇知音之感:“苏公子果然慧眼如炬,我落笔之时,心中所思所想,竟被你一语道尽,分毫不差!”
苏屿州又夸了几句。
郑涵原本等着看他的笑话,此刻却越听越惊讶。
他方才的点评虽然不算多么高深,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对诗的结构、意象、情感的分析头头是道,连她父亲这种写了半辈子诗的文官都被他夸得心服口服。
这人难道真有两把刷子?
苏屿州余光恰好对上她错愕的眼神,心底暗自得意。
他高中可是做了不少诗词鉴赏的阅读理解,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模板,直接往上套就是了。
诗嘛,不是思乡就是送别,不是怀古就是咏物。
碰上哪类就套哪类的分析框架,准没错。
因为镇住了郑涵,苏屿州心情格外愉快,晚上回去连睡觉都做了个好梦。
翌日天光破晓,早朝将至。
太和殿门前,百官陆续集结,江臻被围在中间。
“江大人,如今街头彩券售卖空前火爆,满城皆是抢购之人!”
“我昨日特意排队许久才买到,照眼下的热度,今日入夜,定然又会售罄!”
“不知江大人是否还要再度追加印制?”
江臻笑了笑。
京城百万人口,每一期彩券发行量,必须牢牢控制在十分之一,也就是十万张以内。
永远留一丝缺口,让百姓始终争抢。
若是一开始便满足所有人的需求,热度透支殆尽,日后新政便难以为继。
不多时,钟声响起,早朝启幕。
朝上例行公事逐项过完。
皇帝端坐龙椅,目光扫过众臣:“距户部新政推行已十余日,开源创收诸事,进展如何了?”
鲁侍郎率先出列:“启禀皇上,驿站民用自开办以来,成效显著,第一条民用线路由京城至保定府,已于数日前顺利起运,首批承运货物价值一千余两,商户反响极好,第二条线路是京城往通州,预计三日内便可正式运行,第三条线路也正在筹备之中……”
皇帝颔首:“鲁爱卿办事稳重,朕心甚慰,继续推进,不可懈怠。”
鲁侍郎退回班列,江臻从文官班列走了出来。
“皇上,惠民彩第二期目前已印制七万张,市井热度高涨,营收可观,切实为国库补添进项,臣恳请皇上准许,将惠民彩新政,逐步推广至天下各州府。”
第510章 连升两级
江臻话音刚落,便有大臣站出来反对。
“皇上,惠民彩才办了两期,京中尚未站稳脚跟,便急着推向州府,未免操之过急,若是各州府推行不力,反倒折损了朝廷的威信。”
“臣附议,且,一旦推广到州府,层层官吏经手,难免滋生腐败,届时中饱私囊者有之,欺上瞒下者有之,惠民彩反倒成了贪腐的温床。”
“京城百姓富庶,十文钱不算什么,可偏远州县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有余钱买彩券,依臣之见,江大人这惠民彩在京城能行得通,到了穷地方怕是水土不服。”
“……”
满朝目光齐聚江臻,静待她无言以对。
“诸位大人顾虑周全,但未免太过片面。”
她环视朝臣。
“惠民彩两期的数据明明白白摆在这里,第一期一千张售罄,第二期七万张即将售罄,百姓排着队来买,这不是操之过急,而是看准了时机顺势而为,再继续等下去,那才叫坐失良机。”
“有几位大人担心腐败,下官倒要反问了,收税有没有贪腐?河工拨款有没有贪腐?哪一件朝廷大事没有贪腐的风险?若因噎废食,那什么都别办了,惠民彩从印刷到代售再到兑奖,每一环节都有账目核查,下官要的不是没有人贪,而是贪了能被发现,且能追责到人。”
“诸位担忧穷县百姓无钱购买?惠民彩本就不求人人购券,十文钱低廉至极,富者随心添力,贫者观望无妨,从不强派,从不摊派,百姓有余力则助国强军,无余力则罢……”
满殿朝臣被她驳得哑口无言。
“当然,各位大人担忧新政也是情理之中,不如折中行事。”江臻继续道,“可先择一处地区试点试行,譬如保定府,若新模式落地顺畅,再循序渐进推向全国,以保稳妥无虞。”
此番话进退有度。
众朝臣说不出一个不字。
皇帝颔首:“那就依江爱卿之言,以保定府为首个试点地区,先行落地推行惠民彩,六部各司务必全力配合督办。”
江臻又道:“新政推行,需有得力之人亲赴保定,臣举荐户部笔帖式邵进,惠民彩从第一期起便是他全程跟进,但,邵进只是八品,官位低了,地方官恐怕不会买账,请问廖尚书,户部可还有更合适的人选?”
廖尚书心底透亮。
惠民彩从立项、印制、规制、售卖到台账统筹,从头到尾皆是江臻带领,邵进全程跟进。
户部其余官吏,要么像宋主事一般避之不及,要么只知皮毛。
江臻需坐镇京城统筹全局,万万不可外派。
除却邵进,户部无人能担此重任。
短暂沉吟后,廖尚书只能据实上奏:“皇上,户部其余人手皆不熟新政细则,贸然外派极易出错,眼下唯有邵进最为可靠。”
皇帝顿了顿,道:“既如此,那就破格擢升邵进为六品……”
班列中的宋主事如遭雷击。
邵进,那个户部一抓一大把的小小八品笔帖式,跟了江臻才不过小半个月,竟然就升官了?
要知道朝堂规制,官员三年一考,循序升迁,是亘古不变的定例,多少官吏熬资历,拼政绩,兢兢业业数年甚至十数年,都未必能稳步升一级。
可邵进仅凭一桩新政差事,便跳过所有规矩,连升两级。
宋主事压下心绪,面上半点不敢显露。
此刻,邵进正在户部库房里核对新一批惠民彩券的编号。
几个同僚从外头跑进来,满脸兴奋地朝他喊道:“邵大人,快别忙了,你升官了!”
邵进头都没抬:“诸位别取笑我了,当差要紧。”
与他交好的同僚急着道:“谁取笑你了,听说今天早朝皇上亲自提拔你为户部六品……”
“别闹了,你们肯定是听错了。”邵进压根不信,“京中同姓的官员不少,说不定是另一个邵大人,我就一个八品,怎么可能连升两级成六品,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而且眼下并非考核之时,他区区八品微吏,无资历,无背景,怎么可能骤然升官?
只当众人闲来无事拿他逗乐。
这时门口光线微微一暗。
江臻迈步走了进来:“邵进,恭喜,朝堂圣谕,破格擢升你为六品。”
邵进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江大人,这、这真的是真的?”
“圣旨在此,还能有假?”江臻笑道,“你即刻持旨前往保定府,全权督办惠民彩试点新政。”
狂喜之余,邵进又难免忐忑不安:“属下资历尚浅,骤然独当一面督办地方新政,恐能力不足,辜负大人与圣恩。”
“你全程跟进惠民彩,整套流程烂熟于心。”江臻道,“此次前往保定,只需将京城模式一比一复刻落地,严谨督办,又怎么会出错?”
邵进郑重领命。
一旁,新近跟随江臻经办新政的三名吏员,眼底满是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