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归州最有生机的地方了。
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土地上,只有这些青蒿还活得这样旺盛,这样不管不顾。
随行几名老太医问道:“江大人,这青蒿入药,历来都是有讲究的,嫩叶嫩茎入汤剂,老根入丸剂,杆子通常是不用的,不知您拟定的方子,要用植株的哪一部分?”
江臻眸光沉定:“整株全采,后续分批试验药效。”
太医们挠挠下巴。
这法子也太大动干戈了,可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三百人尽数下水,弯着腰开始摘青蒿,麻袋一袋一袋地装满,空气里那股属于青蒿的清苦气味越来越浓。
一直忙到了大中午。
见采集的青蒿有些数量了,江臻终于直起腰:“四殿下,我得立即回村去试药,你继续带人采集青蒿,越多越好。”
第536章 就地制药
江臻带着两个学生和太医们返回马凹子村。
一进村,便闻到浓烈的艾草和菖蒲味,家家户户都在熏烟,呛人的白烟从门窗里涌出来,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薄薄的烟雾之中。
蚊虫确实是少了很多,几乎看不到了。
没有了蚊子,江臻心里便松了一大口气,至少不会再新增感染了。
她立刻叫来里正:“腾出村里一间土坯大屋,备好大铁锅、清水、粗瓷碗、木盆、切刀、纱布……我们需要就地制药,另外把村内所有病患,按轻症、重症、无症状潜伏感染者,每一类各拆分成五小组,分区安置隔离。”
里正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发问:“大人,治病开药就行,何苦把病人拆这么多组?”
江臻没法解释现代对照组的实验逻辑。
几名太医明白了她的用意。
只要同时试、同时记、同时比对,两三天便能找到最有效的治疗办法。
江臻当即给几个太医分工。
第一组,沿用古法,青蒿整株切段,大火沸水久熬,熬出药汤。
第二组,生青蒿直接切碎,纱布包裹手工绞压,榨取原生青绿色药汁,生服。
第三组,青蒿茎叶晒干磨粉……
每一种方法、每一个部位、每一种炮制方式,都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案。
患者们一个个蜷在简陋的木架子床上,有的烧得满脸通红,有的冻得浑身发抖,有的已经虚弱得连爬起来喝药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不知道什么分组对照,他们只知道朝廷派人来了,这个女官告诉他们有救了。
给什么药便吃什么。
夜色暗下来。
曹守备带一小队赶回,上前禀报道:“江大人,后山侧边又发现一大片青蒿林,长势更盛,殿下命所有人连夜收割,暂时先不回来……”
江臻叮嘱兵丁做好防护,切莫熬夜透支体力。
一整宿,江臻和太医们都没有合眼。
院子里火光通明,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着,研钵里的青蒿被捣得稀烂,滤布上滴着深绿色的汁液,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樊沛负责盯着病患喝药,看着他们咽下去才打勾。
孟无虞则每隔半个时辰,便记录一次所有病患的体温和症状变化。
临近天亮时,孟无虞从病房里跑了出来,激动的喊道:“老师,有患者退烧了!发烧的程度和时间都明显好转!”
江臻低头看纸上的数据。
退烧的全是第二组,服药方式是绞汁生服。
看来,高温熬煮会破坏青蒿内部有效成分,只有低温提取才能保留药效。
她当即下令:“停下另外四组对照,全部改用绞汁,研钵不够就用石臼,石臼不够就用干净的石板……”
终于,祈今越带着大队人马回来了。
江臻立即迎上去,露出浅笑:“四殿下,药方试出来了,是绞汁生服,已经有人陆续退烧了,我们现在就回城救人。”
祈今越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和疲惫的眸光,点了点头。
江臻又转向孟无虞和樊沛,正色道:“马凹子村是重症区,这里的病患情况最复杂,我把这里交给你们两个,我只有一句话,保住这里的每一个人,一个都不许少。”
孟无虞大声道:“是,老师!”
樊沛拍拍胸口:“老师放心,我爹把我送到这儿来可不是来丢人的。”
江臻又看向一众太医:“诸位,瘴气病横行了千年,死在它手里的人不计其数,这套治法若能成功,把你们的经验和方子写成医书,往后的瘴气病就再也不是绝症了……你们是先行者,是将会被医书记住的第一批人。”
太医们被她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
祈今越早已把所有青蒿规整装车,队伍即刻返程。
江臻坐上马车。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靠在车壁上,只觉得眼皮重得像灌了铅,马车颠簸着驶过泥泞的山路,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终于撑不住歪向了一侧。
祈今越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肩膀,让她躺下来,头枕在他的腿上。
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
祈今越也是一夜未眠,阖上眼靠在车壁上。
他能感觉到腿上那一点温热的重量,她的碎发蹭着他的衣袍,有极淡的青蒿味。
他没有睡,就那么安静地闭着眼……
不多时,马车抵达了归州城门下。
司马知府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四殿下,江大人,诸位都辛苦了,只是,你们是从马凹子村出来的,那地方瘴气最重,你们都沾染了瘴气病,下官不能放你们进城,还请在城外安置。”
“江大人早已查实,疫病依靠蚊虫叮咬传播,不通过人传人。”祈今越眉眼变冷,“我们人身不带疫源,入城无碍。”
司马知府摇头:“四殿下,不是下官不信江大人,只是这事关全城几万百姓的性命……再者,若是放你们进城,城外数万灾民也会顺势涌入,到了那时归州城也保不住了,请殿下体谅。”
江臻沉眉。
她看过历史书,知道偏远地方的知府县令形同土皇帝,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四皇子祈今越本人还站在这里,这个司马知府居然也敢拿乔。
他是确信他们感染了瘴气,迟早会死,所以才这般肆无忌惮吗?
曹守备亲眼见到马凹子村的重症病患者退烧,对江臻已是信服不已。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祈今越面前,压低声音,道:“只要四殿下一声号令,末将立刻让所有兵丁汇合,冲开城门。”
“不可。”
江臻摇头,“若是真的破城,兵丁和守城的人动起手来,消息传出去全城百姓都会乱,归州有大几万人,一旦乱起来,踩踏、抢粮、恐慌……死的人会比疫病还多。”
“门关着,那我们就从门外开始救。”她看向身后的人,“所有人就地扎营,搭建药坊,照方救人!”
曹守备指挥兵丁们在城墙下的空地上搭棚子……
第537章 简单得让人不敢相信
兵士们分工明确,伐木搭架,铺布围棚,搬来木案,动作利落。
搭棚的同时,另一波人燃烧大量艾草驱蚊。
一切准备就绪,太医们开始指导兵丁们如何处理青蒿:“先把青蒿的老根和枯叶摘掉,只要新鲜的嫩叶和嫩茎,用清水洗净,放进研钵里捣烂,捣到出汁为止,最后用滤布把汁液绞出来,这就是能治病的药汁……”
兵丁们都是粗人,哪里干过这种精细活,但知道此事重大,一个个认认真真地蹲在地上摘叶子、洗青蒿、捣药汁。
研钵不够用,便搬来几块干净的大石板,把青蒿铺在石板上,用石臼碾压出汁。
城外的轻症病患们原本躺在城墙根下等死,听见这边动静大,便有三三两两的人陆续凑了过来。
一个大娘怯生生地开口问道:“大人,我们还算有点力气,能不能也帮上忙?”
江臻并未拒绝:“那你们就负责把摘好的青蒿分类堆放,干得动就干,干不动就坐着歇,不用勉强。”
整片营地忙起来,没有一人懈怠。
城楼之上,司马知府负手而立,脸色难看。
身侧幕僚压低声音,忧心道:“大人,您看江大人一行人有条不紊,这青蒿药方怕是真的能治病,咱们把他们拦在城外,事后朝廷追责,对您怕是极为不利。”
“千年以来又不是没人试过青蒿入药,这玩意儿根本就治不了瘴气,那些人不过是被她的空话骗了罢了,迟早会发现是白忙了一场。”司马知府冷声道,“而且楼下这么多人聚集,混在一起,说不定瘴气已经在他们之中传开……江臻也罢,四殿下也罢,这些兵丁也罢,迟早都会染上。”
这时。
一名守城差役冲上城楼:“大人!出事了!城南民居区,新增了四起瘴气疫病!”
司马知府脸色一变:“不是早就下令家家户户都不许出门了吗?那些病患也早就隔离得远远的了,为什么还会有新增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