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手指骤然松了几分。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慢慢松开江臻的脖子,重新将双手覆在小腹上,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皇儿别怕,母后刚才不小心摔了一下,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又看向江臻,“皇儿,来,母后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江臻江大人,大夏最厉害的女官,以后她就是你的老师了,你要听老师的话,好好读书,做个好太子……”
江臻的脖子还在疼。
她悄悄地朝后退了几步。
皇后又笑着道:“阿臻,我母亲的寿辰快到了,我身怀六甲不宜出宫,到时,你帮我跑一趟,把寿礼送过去。”
她让李嬷嬷取来一柄玉如意。
江臻郑重应下。
转眼便到了章老夫人的寿宴。
如今太子刚刚被废,朝野上下都在猜测皇帝属意皇后腹中的皇子,这风向一变,章家的门槛便快被踏破了。
江臻与谢枝云、蔺晏晏几人,皆收到章家请柬,结伴登门赴寿。
一群人先去正堂给章老夫人祝寿。
江臻捧着那柄玉如意上前,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章老夫人,这是皇后娘娘特意为您准备的寿礼,托我代为转交,娘娘让我转告老夫人,她身子安好,请老夫人不必挂念。”
“有劳江大人了。”章老夫人温声道,“旁人都只敬皇后凤位,老身知晓,唯有江大人真心待她,有你这般知心挚友相伴,是娘娘之幸,也是我们章家之幸。”
“老夫人言重了。”江臻垂眸,“皇后娘娘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分内之事,不敢当老夫人如此夸奖。”
章老夫人又夸了她几句。
她老人家的目光忽然越过她,落在身后的苏屿州身上:“苏公子也来了,老身早就听说苏公子年轻有为,清隐田的功绩连皇上都赞不绝口,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她侧过头,朝身边唤了一声,“慧姐儿,来,给苏公子倒茶。”
一个大约十四岁左右的姑娘走出来,正是章家小姐章荣慧。
她微微垂着眼帘,双手端起茶壶,给苏屿州斟了一杯茶,声音轻柔:“苏公子请用茶。”
在场的人一看就明白了,章老夫人这是看上了苏屿州,想替孙女牵线。
苏屿州:“……”
眼前这姑娘,婴儿肥都还在,顶多十四岁,在现代,还在上初中的年纪。
真的有毒啊……
他端着那杯热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屁股在椅子上挪了又挪,终于,还是忍不住站起来拱了拱手:“老夫人,晚辈忽然内急,失陪片刻。”
江臻几人也紧随而出,找了个僻静之处。
“哈哈哈哈……”裴琰快笑岔气了,“二狗,怎么走到哪都有人要跟你相亲?”
“别笑了,这事可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季晟开口,“如今皇后临盆在即,章家突然朝二狗抛出橄榄枝,意不在苏家,因为苏老已经不是太傅了,应该是想进一步拉拢臻姐。”
孟子墨推了推眼镜:“臻姐,咱们不是支持四殿下吗?但,如果皇后生了儿子,这孩子必定是太子,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谢枝云坐下就道:“臻姐说帮谁就帮谁,反正傅家跟着臻姐走。”
蔺晏晏开口:“皇后娘娘品性仁善,她亲手教养出来的孩子,定然不会差。”
苏屿州沉吟道:“四殿下心怀万民,知道我们的来处,我还是觉得四殿下当太子更合适。”
江臻心底轻叹。
皇后的孩子早就没了,这是除了皇后身边人及几个太医以外,只有她和皇帝知道的秘密。
连季晟这个锦衣卫指挥使都不知道。
现在同学们都各自成家,有些秘密已经不适合分享了……
她开口:“以后朝堂各方拉拢,你们一概不要掺和。”
第566章 你写不出来
几人正说话,身后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
章荣慧端着茶盘缓步走来,笑盈盈道:“原来诸位都躲在这儿清闲,让我好找,这是我们家茶庄新采的秋茶,特意泡了一壶给诸位尝尝。”
裴琰几人默契的齐刷刷朝着苏屿州挤眉弄眼。
苏屿州一看到章荣慧,便腾地站起来:“诸位慢用,我突然又内急。”
章荣慧歪头:“苏公子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内急两次了,我认识一位名医,要不要给苏公子介绍介绍?”
苏屿州:“……”
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站稳后跑得更快了。
他一路跑到后花园的假山旁才停下来。
目光无意间一扫,在旁边亭子里,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郑涵。
郑夫人正陪着她,对面坐着一位贵妇与一名年轻公子,俨然一副相亲的场面。
“秦夫人,郑夫人,三个月后,那可是十年难得一见的黄道吉日!”中间一位妇人眉开眼笑说道,“宜嫁娶、宜安床、宜求嗣,什么好兆头都占了……虽说日子是紧了点,但只要婚期定了,一切都不是问题,对不对?”
郑夫人笑着道说:“我们家涵儿的嫁衣早就绣好了,要真的能定下,三个月后也来得及,是吧涵儿?”
郑涵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苏屿州皱起眉。
郑涵这姑娘不是谁都看不上吗,怎么今天这么干脆就点头答应了?
而且对面这位秦家公子,他有点印象。
当初季怂怂刚穿越过来,手里天天揣着的那本锦衣卫密档小册子,他无聊时翻过,那里头清清楚楚写着,秦家公子外头养着外室,连私生子女都好几岁了……
但转念一想,这是锦衣卫才能探到的事,郑涵一个闺阁女子又怎会知晓?
眼看着婚期都要定下了。
苏屿州忽然朗声吟了起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凉亭里的几个人纷纷循声望去。
见有人在那边吟诗,郑夫人立即道:“今儿是章老夫人寿宴,两个孩子的婚事,我们容后再议。”
她家是女方,若被外人看到议亲,传出去对涵姐儿名声不好。
几个人便起身散了。
郑涵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母亲,我的手镯好像落在凉亭了,我回去找找。”
郑夫人皱起眉:“别贪玩,早点回席。”
她这个女儿,心眼子多得很,哪里是手镯丢了,分明是不愿去宴席上跟相识的人寒暄见礼。
郑涵叫丫环守在路口。
转过花木。
立即就走到了苏屿州面前。
她秀眉一皱:“方才那首诗,是你作的?”
苏屿州哼一声:“是又如何?”
“不像。”郑涵摇头,“这首诗,胸襟开阔,恣意洒脱,暗藏山河,写诗之人的气场非同凡响,你写不出来。”
她直直盯着他,“所以,你是剽窃旁人的诗作?”
“何来剽窃一说?”苏屿州理直气壮,“这是我一个好友所作,他叫李白,我与他幼年就相识了,他的诗作我全都烂熟于心,今日见这园中景色正好,便借了他的将进酒来念一念,有何不可?”
“李白?”郑涵吟着这两个字,“不知可否引荐一二?”
苏屿州:“……”
他上哪儿引荐去?
他火速转移话题,“说真的,方才那位秦家公子,你真打算嫁?”
郑涵的笑容淡了几分:“与你何干?”
“那个男人不是良配。”苏屿州的语气难得地严肃起来,“他在外头养了好几个外室,私生子女都有几个了,我的消息不会错,你赶紧回绝了这门亲事。”
郑涵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其实我知道他有外室。”
“你知道还要嫁?”苏屿州急了。
“正是因为知道,我才愿意的。”郑涵抬起眼,“我嫁过去就是正妻,该有的体面都会有,他爱找谁找谁,不会来烦我……更妙的是,外室给他生了孩子,就不用我再生了,我讨厌怀孕,若他能让我免了这份罪,我还要谢谢他。”
她叹气,“若非家人逼迫,我连婚都不想结。”
“你……”苏屿州怔怔道,“你要是我们那儿的人,不结婚倒也没什么……”
郑涵疑惑:“什么你们那儿的人?”
“没、没什么。”
苏屿州摇摇头,也不知该说什么。
章家的寿宴很快开席了。
江臻被安排坐在比较核心的位置上,这一桌全是朝中一二品大员的夫人,年纪都比较大,江臻坐在一群老夫人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一桌还有唐夫人,也就是次辅唐文渊的妻子,年纪五十左右,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袄子。
酒过三巡,她叹气开口:“这人世间的功名前程,大半要看运气,有些人寒窗苦读数十载,兢兢业业,到头来也未必能跻身中枢,可有些人不一样,鸿运当头,便能身居高位,说到底啊,不过是运气比旁人好一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