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昭皱眉。
最早,他本打算和几个同僚一块儿去看看这常乐纸。
可却听人说,这纸乃是苏家的产业。
他对苏屿州的情绪很复杂,不太愿意为苏家捧场,是以,他从未去过那纸铺。
前几天,去翰林院同僚家中一起商议承平大典的细节之事,他用常乐纸书写,越写越觉得惊艳,于是,便让管家安排人去买。
但买不到。
竟比姚氏的澄心堂纸还紧俏。
他开口:“什么叫做有毒?”
管事连忙将街面上流传的谣言复述了一遍。
俞昭听完,心中第一个念头竟是,苏家乃清流门第,最重名声,应当不至于行此下作之事,用有毒原料自毁长城。
不过,是真是假,谁又说得清?
外头流言甚嚣尘上,这常乐纸怕是要夭折了。
常乐纸若是倒了,得益的自然是其他纸坊,姚家与俞家即将结亲,生意好了,于他俞家也是好事一桩。
想到这,俞昭开口:“既然外面传得如此不堪,这纸不买也罢,且看后续吧。”
当夜,俞昭宿在锦华庭。
第二天休沐,他与盛菀仪要一同赴贵妃娘娘在京郊溪山举办的赏梅宴。
如今后宫之中,势力最大的就是这位齐贵妃了。
六年前太子暴毙,皇后娘娘似乎就疯了,由齐贵妃暂时执掌凤印,齐贵妃膝下有一子,是二皇子,也是如今最强有力的皇储人选。
这场宴会,很多人趋之若鹜。
好在盛菀仪走关系,拿到了邀请函。
夫妻二人穿戴整齐后,踏着雪,走到俞府大门口。
刚至门口,却见一辆马车停在正门处,车壁上有一个小小的徽记,俞昭瞳孔微缩,这是辅国将军府的马车。
马车帘子被一只纤手掀开。
谢枝云探出头来,她今日穿着喜庆的石榴红缂丝袄子,衬得因怀孕而圆润的脸庞更加明艳。
她目光在盛菀仪身上扫过:“俞二夫人这身真气派,也是,贵妃娘娘的宴会,有些人怕是削尖了脑袋才能钻进去,自然要穿金戴银,毕竟机会难得嘛。”
盛菀仪面色一僵。
因为她确实是靠钻营,才拿到了邀请函,这话,等于是撕开了她的体面。
这谢氏,太嚣张了。
专门绕路过来,难道就为了堵在门口嘲讽她一句?
上回谢氏在广济寺掌掴姝儿,这笔账,她盛家都还未清算,这谢氏又找上门来?
盛菀仪气极了。
然,还不等她说什么,谢枝云突然开心起来,支起身子朝她身后招手:“快来,这边,我亲自来接你了,感不感动?”
盛菀仪与俞昭同时回头。
只见江臻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绣梅锦缎衣裳,外头披着上回苏老夫人送的披风,头发上的钗子是镇国公老夫人所赠,手腕上还有将军府傅夫人所送的翠绿手镯。
这些,都是一等一的好物。
穿戴在江臻身上,却丝毫没有掩盖她的风华,她一步步走出来,令俞昭移不开眼睛。
盛菀仪更是难以置信。
谢氏专门等在俞府门口,不是来嘲讽她,而是来接江臻的?
江臻也去贵妃赏梅宴?
一个低贱妇人,凭什么也能赴这场宴会,配吗?
“俞夫人,请上车。”
孔嬷嬷亲自扶着江臻上去。
紧接着,杏儿和桃儿跟着孔嬷嬷上了后头那辆下人的马车。
俞昭怔怔看着马车启动。
他的这个原配妻子,究竟如何认识了这么多权贵?
将军府、镇国公府、太傅府……这些人脉,是他如今汲汲营营也难以轻易攀上的……
盛菀仪深吸一口气,缓声道:“将军府再显赫,如今也是孤儿寡母,无实权男丁支撑,结交上了又如何?”
俞昭极不赞同。
正是因为傅家没有男丁,所以在皇上那有几分面子,贵妃娘娘也会礼让,江氏与傅家一起,不知还会结交多少权贵……
第94章 我们得想办法破局
马车缓缓行驶。
下人们都被谢枝云赶到后头那辆马车上去了,她抱住江臻,脸上的嬉笑早已消失:“臻姐,你猜得恐怕没错……秋水秋月这些日子暗中留意,打听到的消息越来越不对劲。”
江臻握住她的手:“怎么说?”
“傅夫人找来的那些孕妇,待遇好得惊人,吃穿用度几乎比照着我的份例来,安胎补品一样不落,更是日日都有大夫请平安脉,仔细程度与我一般无二,这哪里是对待普通乳母的态度?”谢枝云声音干涩,“傅夫人恐怕真的存了那份心……等我生产之时,若是个女儿,她就要……换了孩子。”
虽早就料到了此事,但江臻也还是心情沉重。
她轻声道:“封建王朝,约定俗成是男丁继承家业,傅夫人的选择,你也不能说她有错……这是作为傅家当家主母,她现下唯一的上上策。”
“怎么办?”谢枝云六神无主,“整个将军府在傅夫人掌控之下,我护不住这孩子,万一被傅夫人掐死,或者扔河里,再或者送走……我、我真的舍不得。”
“傅夫人倒也没这么狠心,大概是给你腹中孩子重新找个好人家,或者当远房亲戚的遗孤放在傅家养着。”江臻缓声道,“如果是我,与其把辅国将军府的爵位和偌大家业,交给一个没有傅家血脉的冒牌货,或许,我会为亲生女儿,争一个有食邑封地的郡主之位。”
郡主身份虽不如国公。
但已经是非皇室血脉最高的尊荣了。
谢枝云喃喃道:“但,国公爵位可以世代传承,延续傅家香火,郡主身份怕是……”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古代会重男轻女。
因为,大家族,只有生男丁,才能维护住眼下的利益。
江臻道:“傅家男儿已经死绝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承,就要牺牲这孩子应有的一切,让她隐姓埋名,骨肉分离,一辈子都不得认祖归宗吗,她该有多委屈,她凭什么这么委屈……傅家满门忠烈,用鲜血换来的荣光,难道最终就是为了便宜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吗?”
“而且,亲生血脉都未必靠得住……换来的孩子,真的能行吗?”
谢枝云瞬间清醒了:“臻姐,你说得对,我要想办法,改圣旨,为孩子争一个郡主的身份。”
江臻拍拍她的手:“郡主只是其中一条出路而已,重要的是,你,谢枝云,你自己得立起来,到时候,腹中孩子是男是女重要么,你记住,这个世界上谁都靠不住,哪怕是亲生孩子,人,得靠自己……”
二人在马车上聊了一路。
马车缓缓停下,帘外喧嚣的人声与清雅的梅香一同透了进来。
溪山梅园今日可谓冠盖云集,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员命妇几乎都到了,园内红梅、白梅、绿萼梅竞相绽放,皑皑白雪覆于枝头,更衬得梅花冷艳傲骨。
俞昭与盛菀仪刚下马车。
就见江臻随同谢枝云一起,同傅夫人汇合,跟在傅夫人身边,与各位勋贵夫人交谈,傅夫人会顺势为江臻引荐一二。
见江臻如此轻易地融入了她费尽心机才能接触到的圈子,盛菀仪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若上回设计成了,那么此刻江臻早已名声尽毁,哪有机会来这样的宴会?
俞昭见此情形,心中涌起热切。
他主动迎了上去,对着傅夫人深深一揖:“下官俞昭,见过傅夫人。”
傅夫人正与一位老王妃说话,闻声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因谢氏与江氏交好,她仔细查过俞家的事。
这俞昭,抛弃发妻另娶,纵容平妻羞辱原配,安排嫡长子重新认母,这种人,她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傅夫人转回头继续与老王妃交谈,直接将俞昭晾在了一边。
这毫不掩饰的冷淡,让俞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高中状元后,何曾受过如此轻视?
他看向江臻。
谢枝云却一个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亲热的挽着江臻道:“你看这雪,真的很像雪……”
俞昭一股气憋闷在胸口。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他总感觉周遭隐隐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审视与嘲弄,令他如芒在背,浑身不适。
尴尬之中,他看到苏太傅到场了。
俞昭脸上重新堆起谦逊温文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对着苏太傅深深一揖:“拜见苏太傅。”
苏太傅对俞昭相当欣赏,脸上带着笑:“你也来了。”
俞昭仿佛拉家常:“前几日,内子江氏贸然登门贵府做客,若有叨扰之处,还望太傅海涵。”
他是想借江臻由头,试探一下苏家对干亲一事的口风。
不料,苏太傅脸上竟露出真切的笑意:“尊夫人蕙质兰心,见识不凡,谈吐间颇有见地,她来府上,何来叨扰之说,老夫倒是欢迎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