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复挣扎在有意识和无意识之间。
一开始没有痛苦,他就好像未成形的胚胎,在黑暗里,没有痛苦。后来渐渐长出了神经,长出了骨骼和手脚。
骨头深处渗出的疼痛,让他意识越来越完整,痛苦也跟着不断累积。
他疼得意识越来越强,慢慢也能听得到身旁的人,总在他耳边喊着--
“阿凛,你是不是听到妈妈说话了?”
彻底醒过来那天,是一个很好的天气。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看到妈妈在床边,口罩被泪水浸湿了。继父揽着妈妈肩膀,双眼微红地看着他。
“阿凛,醒了就好。”
病房里很安静,仪器的嗡嗡声,和母亲的哭声混在一起。
他看到父母的头发都白了很多,从发根一直白到发梢。他想起亲生父亲去世时,她也白了好多头发。
那时妈妈还很年轻,特别漂亮。
可爸爸车祸去世后,她整个人都垮了。
后来,她遇到了继父,她才慢慢好起来了,但也回不到父亲去世前了。后来的妈妈,肉眼可见的衰老了。
余邱凛想伸手帮妈妈擦眼泪,但抬不起手。
一旁的继父,赶紧也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一直在颤抖。
他想起小时候,他第一次见继父。
他有些紧张,摸着他脑袋的手也有些抖,但很暖和。带着粗糙的质感,和他生父的手也很像。
“你就是阿凛啊?长得像妈妈,真好看。我是余叔叔。”
“余叔叔好!”
他那时为了表现,嗓门有些大,把继父吓了一跳。
但很快很开心地“哎”了一声。
继父是个不怎么会表达感情的人。因为太善良,总是在家里被自己弟弟妹妹瞧不起。也因为太善良,错过了很好的前妻。
他很像一支蜡烛,点亮了他和母亲那间漏风的小房子。房子里依然不够明亮,但却足够点亮他们了。
他很多次都在想,是不是生父在天上保佑他和妈妈,才让他们母子俩遇到了很好的人家。
他意识被一股剧烈的痛楚拉扯回来,脑子里就好像有一把锋利的剪子,把他每根神经都剪断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要炸开了。他每呼吸一次,身体各种疼痛都会涌上来。恍惚间,耳边传来尖锐的仪器声,像他身体的报警机关,在提醒他身体已经不堪重负了。
他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意识就再次断掉了。
再次醒来时,他看到哥哥在床边。
他憔悴了很多,眼角都有细纹了。
见到他醒来,哥哥眼眶红了。
他眨了眨眼睛,觉得这太新鲜了。
他那个毒舌老哥,也有这么感性的一面。
他很想笑哥哥,但又说不出话。
哥哥是他从小到大最崇拜的人,也是他从小大的阴影。
他第一次见哥哥,就很害怕他。哥哥挂着脸,跟他点点头,就算跟他打招呼了。
妈妈也提前跟他打过招呼,让他一定要乖,不要给哥哥添麻烦。
他就每天围着哥哥打转,干什么都要叫哥哥一起。哥哥洗澡,他都要在门口守着。
哥哥不理他,他就要拉着哥哥讲话,讲到哥哥理他为止。院子里人人都知道,余齐有个小尾巴。
后来真熟悉了,他看到哥哥就躲。
他小时候的作业,都是哥哥辅导的,每次做作业都是他的噩梦。他和哥哥在一间房间,想躲都没地方躲。
他只要做作业,哥哥就会拿出毕生所学,来鞭笞他、吓唬他。
他大学毕业后,都能时常梦到哥哥面无表情吓唬他:
“算了,我也不教你唐诗了。教你怎么认秤吧,这样收废品也不会被人缺斤少两了。你总不能被客人欺负了,去给人背‘莫欺少年傻’吧?”
他怕哥哥,胜过怕老师。
可哥哥,也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他手受伤后,是哥哥帮他隐瞒了他的秘密,也是哥哥帮他把违约的钱都付了。
哥哥告诉他:“是人都会犯错,你这个错误并不严重。”
一旁的嫂子,见哥哥盯着他不说话,弯下腰在他耳边小声说:
“余邱凛,我要闹了啊,你哥竟然为你哭了。以后我可以退位了,你是我们家最能惹是生非的人。”
嫂子和哥哥在一起时,也出过车祸、闯了不少货。哥哥跟在嫂子屁股后面,替她收拾了不少烂摊子。
那时他没少笑话嫂子。
但嫂子也是全世界最好的嫂子,把他当亲弟弟一样。
他手受伤后,不想让父母担心。嫂子知道哥哥忙,就特意陪他做康复。还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对他比对哥哥还细心。
余邱凛吃力地扯着嘴角,当回应嫂子的嘲笑。
第二周时,余邱凛渐渐能动,能说话了,但想不起来很多事。
主要原因是余邱凛的颅脑损伤引起的。期间,他昏迷太久,也出现了很多后遗症。
但最困扰他的,大概是自己记忆丢失了一部分。
余邱凛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躺在新加坡的医院里,更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缅甸出车祸了。直到施朗、关溪午,黄嘉宜去医院探望余邱凛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车祸没那么简单。
“哥们,你怎么着都得喊我声哥啊。”施朗见到他第一眼,就笑了,“我对我弟,都没对你这么上心过。”
余邱凛望着他,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可后遗症让他说话还是磕磕巴巴的,只能干瞪眼。
他听哥哥说才知道,他能被抢救回来,是施朗的功劳。
是施朗连夜找了新加坡顶尖脑科专家为他开颅手术,才保住了一条命。更是他让新加坡最好的医院,接收了他。更是他砸重金,联系国际SOS的空中医疗团队,为他争取了宝贵的救治时间。
余邱凛听完委实有些惊讶,自己怎么会这么被施家大公子重视。他憋着一肚子疑问,瞟了一眼施朗身旁站的陌生女孩。
“我叫黄嘉宜。”
女孩没等施朗介绍,主动开口自我介绍。
余邱凛说话还不利落,只能很简单地跟她寒暄。关溪午站在床尾,也不过来。
余邱凛脑袋慢慢转向她,缓慢地问,“站...那么远干嘛?”
关溪午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掉眼泪。
余邱凛头疼地吸了口气。
这家伙,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爱哭。
上次他手腕动手术后,她去探望他时,也红过眼眶。他有些无奈,冲她招了招手,让她过来。
“小午...什么时候......来新加坡的?”
话音刚落,三个人像被按了什么开关,齐刷刷地凑了过来,表情严肃得跟要会诊似的。
“余邱凛,这是几?”
“Euan,你知道你欠我一千万吗?”
“帅哥,你知道你公司凉了吗?”
黄嘉宜话一落,所有人吓了一跳。余邱凛下巴都要掉了。
施朗和关溪午瞪了她一眼,她不高兴了“这也不能讲啊?那到底还能讲什么。他公司没了他早晚得知道啊,他又不是傻子。那你们打算怎么忽悠他啊?”
余邱凛的后遗症,让他的大脑就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很多在发生的事在他潜意识里还在进行,实际上早就发生了变化。
现在,每个人跟他说话,都要跟他确认一下,他到底还记得哪些事。
他没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他记得很多事和人。
也记得,自己这些年始终都是一个人。
更记得,他心里一直都有个放不下的女孩。他一直在追着她的轨道行驶—
她的学校、她定居的城市、她工作的国家。
但他们就再也没相遇了。
余邱凛以为,自己可能到死也会记得关于关朝夕的一切。可施南的到来,让他知道了自己忘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人活着,才会有痛苦的意识。 要好好生活,也要好好爱家人。不管你是被爱的,还是爱着别人,只要你还活着,就是幸运的
第118章 大骗子
施南来的那天, 余邱凛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17岁,他回到了与关朝夕相遇的那一夜。
梦里,他赶在关朝夕开车离开院子时, 追上了她。
“盛朝夕, 你的号码不是真的。”
他上前敲了敲了她开着一丝缝隙的车窗。
他就像拿着未来剧本的自己—
直奔她车门, 厚着脸皮挡住了她回航的路线, 生怕自己又要重复一遍曾经的遗憾了。
“你把你的号码给我。”
她隔着车窗,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但还是快速拉开了车窗。
“弟弟, ”驾驶室里, 她斜眼瞅他,嘴角勾起笑,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 很容易挨女生巴掌?”
梦里,小区里的路灯还是记忆里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要坏不坏、要亮不亮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