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里, 君晚照隐约察觉到异样, 但凡提及温衡, 所有人面露憎恶, 怒诉他罄竹难书的罪行;但凡提及轩辕麟, 所有人面露崇拜之色, 如数家珍般对他赞不绝口,与她的记忆如出一辙。
而身为原书男主的沈惊寒,她的任务对象, 理应在她的生活里占据重要的分量, 可这些弟子鲜少提及,似乎有人刻意操控他们向她灌输温衡、轩辕麟的坏人与好人的形象。
临行前, 风楚行带她一同祭拜了师父,转身离开时忍不住提醒:“师妹,你曾经跟师兄说过, 温衡救过宗门,即便做不到不杀他,也不要去伤害他。”
君晚照没有回头, 这样的提醒足以让她验证了心中的猜想——部分记忆被篡改了。
她背对着风楚行往前走,想着年关将近,以往皆是这位如父兄的师兄陪原身过年,便往身后挥了挥手,笑道:“师兄,我会回来陪你过年的。”
毕竟,她快要完成任务离开这个修仙世界里,临走前与同门师兄师姐们过个欢乐年,也挺好的。
夕阳西下,人影浮动,疼爱的小师妹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眼前,风楚行方收回悠长的目光,敛了敛神色,冷着脸道:“阁下藏了这么久,不出来见见?”
藏于暗处的沐庄主从密林中缓缓走出,在冷风中与风楚行对视,表情极其不善:“风楚行,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归顺我九幽宗。”
风楚行冷笑:“少做梦,祖宗的百年基业怎能毁在我手里。”
“那你去死吧!”
电光火石间,沐庄主出手如闪电,身手迅捷如雷霆,气若游龙,向风楚行连续发出狠辣的招数,招招致命。
风楚行好歹是一代宗师,自是不会被沐庄主轻易打倒,躲避的瞬间掐诀祭出本命剑与沐庄主展开激烈的战斗,而在过了一百多招后,尖锐的剑气划过对方的脸颊,那张人皮面具应声而下。
“竟然是你?”风楚行的视线落在那人的面容上时,满目震惊。
“嗖!”
那人逮住他失神的瞬间,趁其不备,一招毙命。
他踢了踢睁着眼死不瞑目的风楚行,拾起地上的人皮,倏然生出一个极其恶毒的念头。
“啊啾!”
正驾着马车赶路的君晚照忽然打了个喷嚏。
她抬眼看看逐渐阴暗的天色,想着许是天气过于寒冷的缘故,并未多心,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鼻子,将其随手往旁边扔掉,继续赶路。
彼时,清贫宗的祠堂内,沈惊寒跪在祖宗牌位前,一面遭受会刺穿神魂的荆刺鞭打,一面聆听沈离宗主与四大长老的训斥,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在三界围剿魔尊温衡之前,沈离曾与沈惊寒私底下见面,吩咐他跟他们里应外合,将温衡与其党羽一网打尽,可沈惊寒不屑于做这种卑鄙的勾搭,没有在他们的新婚之夜打开魔域之门。
遂,温衡败走后,沈惊寒被抓回清贫宗受罚。
沈离宗主与四大长老见沈惊寒受罚数日仍不知悔改,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不过,他们认为这孩子性子软绵执拗,宁折不弯,是成为救世主的好苗子,便不再计较此事,反而着手安排族中资质最卓绝的圣女与其双修合道的事宜。
沈惊寒见宗主与四大长老不顾他的意愿,强行将他与圣女的名字写入婚约玉册,感觉心中最后一点私念被彻底压垮了,垂首低眉,清亮的眸子渐渐变得黯淡无光。
沈离宗主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沈惊寒,言辞堂皇道:“以你目前的修为远不是魔尊温衡的对手,双修能助你最快突破瓶颈,修成大道,撑起救世主的责任。”
沈惊寒抿了抿嘴,没办法为自己辩驳一句。他很清楚,千百年来,他们清贫宗族以“救世”立于世间,凡清贫子弟,此生荣辱、喜乐、喜好,皆需为苍生大道让步,以血肉铺路,以执念渡世,承载所有苦难与牺牲,在天下大义面前,个人私欲微不足道。
圣女沈殷乃沈宗主之女,与他青梅竹马,虽无情意,可也算知根知底,与她成为道侣是宿命里写好的结局,他不想反抗。
只是,拜堂成亲那日,小柴郡主带兵前来包围清贫宗,甩手便是给了他一鞭子,叉着腰威胁他:“沈惊寒,本郡主不许你跟这个女人成亲!”
面对小柴郡主突然闯入与放肆的举动,沈离宗主身旁的长老冲出来厉声怒喝:“哪来的野丫头,清贫宗岂是你放肆的地方?”
小柴郡主端坐在贴身侍卫搬来的椅子上,抚摸着手中鞭子,傲然笑道:“我乃大奉王朝的小柴郡主,我家富可敌国,不是你们清贫宗这种寒酸破落户能招惹的,识趣的,将沈惊寒还给本郡主!”
清贫宗的人登时愣住了,长老更是连忙推到沈离宗主身旁。
清贫宗立世数千载,从无煊赫权势,也无金樽玉露,是三界中最贫寒的宗门,因此不敢轻易得罪动则便索要巨额赔偿的有钱人,眼前的小柴郡主如此金贵,显然是他们最得罪不起的。
沈殷从小盼望着与沈惊寒双修,成为问鼎三界的救世主道侣,眼见只差临门一脚,怎容他人破坏?
她张开双臂将沈惊寒护在身后,看向小柴郡主时,眼底尽是浓烈的敌意:“妖女,休想抢走我的惊寒哥哥!”
顷刻间,满堂寂静,小柴郡主冷冷盯着沈殷,默不作声,沈殷怒然盯着小柴郡主,挑眉不语。
下一刻,两人同时提着武器冲向对方,打得难分难解,从屋内打到屋外,战况愈发激烈,仿佛要打得你死我活。
众人看得心惊担颤,生怕她们有所闪失,双方人马极力催促沈惊寒上前劝阻这两位姑奶奶。
沈惊寒开口劝说她们别打,可两人置若罔闻,打得更狠了,无奈之下,他唯有跳到两之间劝阻。
岂料,她们以杀红了眼,一时没注意到,将杀招全数落在他身上。
沈惊寒原本以为沈殷与小柴郡主皆是钟情于他的女子,瞧见了他断不会再出手,并未设防,于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两人的攻击,口吐鲜血后站立不稳,一个不慎,坠下了清贫宗闻之色变的绝地—寂灭蚀渊。
寂灭蚀渊常年黑雾缠绕,瘴气沉聚不散,妖骨堆叠满地,阴寒煞气翻涌如浪,刺骨噬魂,乱心散智。千百年来,十进十亡,至今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来,被清贫宗列为禁地。
寂灭蚀渊入口极小,且不断开合,即便瞄准洞口大开的瞬间跳入,也未必能入内,沈惊寒怎会这般倒霉,一个不慎便精准坠入里头?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现场静得鸦雀无声。
等反应过来时,小柴郡主欲想跳进去救人,被忠心侍女拼了命拦下;沈殷欲想跳下去救人,被沈离施展术法阻拦。
“沈惊寒是这一代清贫宗寄予厚望的天命救世主,定会平安归来的。”
沈离声音沉稳地安抚众人。
“万一他回不来呢?”小柴郡主忧心戚戚。
“……”在场诸位陷入了窒息的沉默。
君晚照赶到时,这两路人马正坐在开阔的地上聆听沈离与四大长老讲述沈惊寒的过往事迹,从中得知她这位懂事的弟子自幼年开蒙便被族人灌输自我牺牲的沉重宿命,一言一行要恪守礼法,做人做事要谦卑有礼,温润悲悯。
可认识这么久,沈惊寒从未提及过这些,在她这里,他只是个稳重又有些笨拙的少年,他的眼眸装载着万卷诗书,念书时眸光亮起,像极了渴望知识的乖宝。
时至今日,她才蓦然醒悟,沈惊寒一直畏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苍生重任,他的灵魂一直被压抑着。
当她得知沈惊寒坠入了寂灭蚀渊,凝着底下终年不散的云雾,吸了吸气,阖上眼跳了下去。
她要救她的徒弟!
沈惊寒在阴暗煞气的影响下逐渐迷失心智,为了摆脱宿命的枷锁举剑自刎,巧的是,君晚照从他的头顶上砸下来,巧妙地化解了这场危机。
君晚照不敢想象她来晚一步的后果,揪起沈惊寒的衣襟反手掌掴了他两下,厉声呵斥:“沈惊寒,你振作点,学堂的师弟师妹还等着你回去教他们课业!”
沈惊寒听到心中最想念的事情,空洞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待看清楚眼前人时,惊喜一笑:“君夫子,你来救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
君晚照睨了他一眼,满脸不悦:“可你想抛下我。”
心里却在暗自松了口,庆幸她毫不犹豫地跳下来!
沈惊寒扶着君晚照到一处石块上坐下,蹲下身满脸愧疚:“君夫子,对不起,是我不够勇敢。”
君晚照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温声询问:“你是个骨子里温柔至极,会守下道义与信念的人,按理说你会苦心修炼,不负宗族期待,成为众人仰望的救世主,为何如此抵触、甚至畏惧?”
“事到如今,弟子也不作隐瞒了。”沈惊寒顿了顿,深呼吸一口,鼓起勇气将隐藏多年的秘密道出,“其实,我身负倒霉气运,修为越高,道法越深,倒霉气运愈发汹涌。行路遇雨、打坐走火、突破瓶颈时法器损毁,境界攀升,甚至连累身边人身陷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