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信冷哼一声：“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有的是力气！”
崔韶想想也是，攥着钥匙不动声色地往牢门处缓缓移去。
常人在黑暗中的视力会被减弱至少一半，而对于耳聪目明的习武之人来说，这囚室里微弱的一丝光线，便足够看清周遭的动静。
永王静静立在阴影深处，方才两人压低嗓音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落入他耳中。其实更早些，他随袭瑶走到这最左间牢房外时，他便已经注意到牢内两个女子身上的捆绳松垮垂着，显然是已挣脱了束缚。
他没吭声，便如此时他分明看到崔韶拿着钥匙串朝牢门伸出手，哆哆嗦嗦地一个接着一个地尝试用钥匙开锁，也只是垂下眼眸，一副视若无睹，恍若未闻的模样。
崔韶在尝试第四枚钥匙却仍打不开门时，已是紧张地抖如糠筛，额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指尖捏着下一枚钥匙无论如何也对不上锁眼。
小信稳稳当当按住了她的手，崔韶下意识望了过去，两人相视而对，小信朝她点点头，崔韶轻吐一口气，借力将钥匙怼进了锁眼中。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锁芯咬合，门锁应声松开。
崔韶呼吸一滞，心头骤然升起一丝狂喜，她忍不住看了小信一眼，两手握住锁和钥匙，小心翼翼地将锁拿下。
小信激动道：“成了！”
袭瑶按住徐怀英的手臂，轻敲了两下，示意她稍安勿躁，再等一等。
徐怀英脑袋上套着麻袋，看不清楚外边如今的状况，但听声音那牢房里还在厮杀着，便侧首低语提醒牢内二人按兵不动。
董陶嘉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他拼尽全力刺伤三人的同时，自己也身负重伤。
牢房内的龟奴昏死了一个，后进去的龟奴们随手携带了短剑，一人冲锋同董陶嘉纠缠扭打，另一人挥刃朝着他肩头刺下，须臾间便迅速连落三剑，纵使他身形灵活闪避，却也躲不开两人的左右夹击，被唰唰唰落下的剑刃捅出深可见骨的血窟窿。
他疼得发出嚎叫，手中的凿子却是死也不肯松开，猩红的双目从纠缠不休的两个龟奴身上挪开，望向了瑟缩在牢房一角的裴云珩。
似乎是这牢房让裴云珩想到了自己被囚在敌国做俘虏的过往，他双手抱着头将脸深深埋在裤.裆里，浑身抖个不停，嘴里还喃喃念着些什么。
董陶嘉已经耗尽力气，仿佛随时都会摇摇欲坠地倒下。
可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更有一腔恨意支撑着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咬牙冲向了裴云珩。
董陶嘉用另一只还算完好的手臂拽住了裴云珩凌乱披散的头发，用力迫其仰颈，低吼着将凿子抵在裴云珩的气嗓间：“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两个紧追不舍的龟奴同时顿住脚，不约而同望向了裴云岚。
立在隔壁间牢房里的裴云岚面色不改，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指甲上凤仙花汁染出的寇丹：“你杀不杀他，与我何干？”
龟奴一听这话，继续向前逼近。
董陶嘉撑着墙壁勉强站住，手上的凿子依旧抵在裴云珩颈间，指尖因失血脱力而止不住地颤抖：“好啊，既然与你无关，那我就杀了他，让他陪我一起上路！”
他的表情狰狞而扭曲，如同恶鬼般，嘴角却还含着一丝癫狂的笑，只叫人看着便觉浑身恶寒。
董陶嘉挥起了凿子。
裴云珩忽然开口：“焱儿……”
他嗓音干涩沙哑，起初轻唤了一声，而后便越来越大声，一遍遍重复喊叫着这两个字。
裴云岚云淡风轻的神情忽然凝住，略显僵硬地望向裴云珩：“住手！”
这句话是喊给董陶嘉和两个龟奴听的，因语声过于急促而破了音，方才那副毫不在意的凉薄之态瞬间崩裂。
她鼻孔微微扩张翕动，嘴唇蠕动着颤抖了几下，厉声问：“你说什么？”
裴云珩却不理她，仍自顾自地对着牢外念着“焱儿”两个字。
倒是董陶嘉听见她这一声低吼，眼里重新燃起生的希望，扬在半空的手臂猛地顿住。
裴云岚一共被灌过五次堕胎药，起初最开始裴云珩哄她是保胎药，但她孕吐得厉害，只逼着自己喝了半口便将中午饭都一起哕了出来。
第二次他将汤药掺进了她爱喝的果酒里，而不巧大夫刚好叮嘱过她孕期不可饮酒，便如此又逃过一劫。
不久之后，她因连着几日噩梦惊醒，缠着裴云珩带她去庙里为孩子求个平安符。她跪在佛祖面前摇签求了一卦，却是下下签。
解签的老衲捻着佛珠，平静道：“施主腹中孩儿，先天命局水煞过重，水旺克火，若降生则命运多舛，磨难不断，实乃短命之相。”
她越想越是后怕，便寻人找了改命之道，给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取乳名为“焱”，三火相叠，烈焰蒸腾，以此压制命中水煞。
彼时裴云岚总抚着肚子轻唤“焱儿”，越叫越觉得欢喜，裴云珩听见却对此恍若未闻，置之不理。
后来她才知道，那解签的老衲早就被裴云珩贿赂收买，所谓的水煞短命也不过是为了哄她主动堕胎。
而此时，裴云珩这个已经疯癫了许多年的傻子，竟在生死关头唤出了他们孩子的乳名。
裴云岚目中隐隐含泪，心口似是被千万根细针反复刺扎，怨恨又悲凉地紧紧盯着披头散发的裴云珩。
便在她失神之际，变故突发。
杨书瑶不知何时捡起了方才裴云岚丢进此间牢房里，预备让她和董陶嘉拿去与裴知时厮杀的凿子，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裴云岚的后心窝。
她饿了数日，本是手脚发软，多亏了那一碗肉汤叫她缓了过来，如今才有力气将凿子挥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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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四十四个继室
可想象中的尖叫哀嚎并未发生, 只听见“铮”地一声闷响，凿子撞上一层柔韧坚硬之物，硬生生被挡在其外。
裴云岚缓缓转过头去, 见杨书瑶手执凿子刺在她后背上，不由冷嗤一声：“我穿了金丝锁子甲，就凭你, 还想偷袭我？”
说着, 她转身抬腿, 猛地踹向杨书瑶的胸口，动作利索而一气呵成，因带着怒气, 足将杨书瑶踹出去半米远。
凿子应声飞了出去, 杨书瑶挣扎着爬了起来, 却发现下腹一阵刺痛，褐红的血在裙间缓缓蔓延, 转瞬便在地下凝成小小血泊。
她连连倒吸冷气，粗喘着捂住肚子惊声尖叫：“啊——”
“孩子……我的孩子——”
裴云岚却理都不理她, 侧首径直望向了裴云珩：“你为什么要唤焱儿？你有什么资格唤焱儿？”
她质问声中饱含怒意，细柳似的弯眉几乎要竖起。
可裴云珩像是没有听到她在说话, 只一声声喊着焱儿, 双臂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声音越来越高, 越来越悲戚。
“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突兀响起，裴云岚沉着脸循声望了过去, 看到杨书瑶伏在地上笑得前仰后合，因她夸张的动作以致身下血泊流速变快，她却毫无所觉似的, 眼中带着一股近乎癫狂的恨意。
裴云岚眯起眼睛：“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笨如猪，我笑你作茧自缚！”杨书瑶一手撑着地面，钻心刺骨的疼痛感令她满头冷汗，仍扬着头一字一字道，“我笑你害人终害己！”
“你是不是瞎了眼，竟然看不出裴知时便是你的焱儿，你难道就从未想过为何我不待见他吗？”
“托了你的福，我终于也如愿吃上了他的肉，喝上了他的血，不枉费我隐忍憋屈这二十多年！”
她的嗓音都在发颤，却吐字清晰，只怕裴云岚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裴云岚几乎是立刻冲了上去，又往杨书瑶身上狠狠踹了过去：“你放屁！我的焱儿已经不在了，早就不在了！”
杨书瑶也不甘示弱，双手抱住了裴云岚的腿，低头照着她小腿便咬了下去。
杨书瑶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虽是隔着一层裤管布料，牙尖却深深陷入皮肉之中，仿佛要将多年的煎熬和苦楚千倍万倍奉还回去，直将裴云岚咬得颈间崩出多条青筋，尖叫着痛呼道：“来人，来人！给我砍了她的脑袋！我要割了她的舌头，拔了她的牙！”
龟奴听命从董陶嘉身前撤离，相继冲进了隔壁的牢房中。
董陶嘉见此时机，试图拖拽着裴云珩向外走，但他已经没了力气，而裴云珩到底曾是武将之躯，便是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他试了两次见拖不动，更无法与其沟通，索性放弃了挟持，攥着手中的凿子拔腿就跑。
袭瑶连忙指着逃走的董陶嘉喊道：“永王，你还不快去追，那不男不女的东西跑了！”
永王自然听出袭瑶是想支开他，他未应声，只是往牢中瞥了一眼，正对上崔韶紧紧盯着他的目光，视线相撞，崔韶心脏一颤，还以为自己露出了什么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