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珣坐在榻侧,手中持着绸缎浸水,轻轻点涂在她唇上为她润唇,他的脸色不比她好到哪里,却不眠不休守在她身边,只怕错过她醒来的时机。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禀告殿下,一妇人自称可治愈疫病,在外求见!”
崔珣攥着缎帕的指尖收紧,漆黑的眼珠盯着徐怀英枯槁的面容凝了许久,倏而开口:“召她入内。”
紧闭了数日的寝门,从外向内推开。
阳光照了进来,他有些不适地侧首躲了躲,那妇人疾步而来,竟未佩面巾,径直奔向床帏。
崔珣抬手拦了她一下:“你可知招摇行骗会有何下场?”
妇人道:“我不是骗子,我能治好怀英!”
“怀英?”他听到她的名字从妇人嘴中脱口而出,偏头望去,审视着妇人的模样。
此人看着衣着朴素,头发利落盘起,皮肤白净,年纪似与徐怀英相仿,眉眼间竟莫名有些熟悉之感。
崔珣正要继续盘问,妇人却一把将他推开:“怀英,怀英,醒醒……”她连唤了数声,见徐怀英毫无反应,她忍不住红了眼眶,掀开衣物查看身上的病症。
见到浑身青紫溃脓的疮口,妇人胸口重重起伏着急促呼吸,终是落下眼泪,哽咽着抚过她瘦脱相的脸:“我来迟了,让你受苦了……”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塑料针管和装着药剂的安瓿,动作熟练地敲断安瓿头,将药剂抽进注射器中,排掉针管内空气,便撩起了徐怀英的袖口准备消毒注射。
但还未对准,便被崔珣伸手拦住。他拧着眉问:“你是什么人?这是何物?”
“我与怀英是旧相识,此物乃链霉素。”妇人道,“这是我机缘之下所得的秘药,只需将此药注射在病人体内便可杀菌灭毒,直攻脏腑中作祟的疫毒。”
崔珣沉默一瞬,凝着她道:“我如何信你?”
“我怎知如何叫你相信,难道你看不出她快要死了吗?”妇人横眉望他,“再不救治,病毒深入肺腑,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医不好了!”
崔珣又是一阵沉默。
他抵在妇人面前的手臂颤了颤,似有动摇。
便如妇人所言,徐怀英如今已是病入膏肓,再撑不了几日的时间了。
理智告诉他,即便是死马当活马医,也该试上一试。可他害怕,害怕这妇人居心叵测,更害怕徐怀英本还有一缕生机,却被他的决断害了性命,再也醒不过来。
妇人无奈,只得道:“要不这样,我先给你打上一针,若片刻后没有不适,便叫我救治怀英。”
崔珣闻言伸出了手。
妇人见他毫不犹豫应下,惊奇道:“你身为一国储君,怕我毒死怀英,却不忧心自己的性命?”
她说着话,手上动作未停,简单消毒过后便将针头捅进了崔珣上臂皮下。
【作者有话说】
穿越的妈妈回来啦,小苦瓜即将迎来幸福人生~
*
抱住小可爱亲一大口~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
第48章 四十八个继室
崔珣并未回应妇人, 垂着眸子静静体会着药剂注入体内后的反应和变化。
那针一样的东西扎在皮肤上有些蜇痛感,如同被蚁虫重重咬了一口,凉润的液体顺着皮肉缓缓弥散开, 一股微麻酸胀的钝感从针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没有汤药入喉的苦涩感,也没有针灸时酸麻气胀的不适,待针头拔出, 除了皮肤破口处渗了丝血, 几乎毫无感觉。
崔珣一言不发继续等待, 片刻钟过去,身体没有任何明显的反应。他抬眸望向妇人,却见她正在流着泪轻抚徐怀英的脸, 眼神中的哀恸和心疼不似虚假。
他思忖过后, 开口道:“此物当真有效?”
妇人抬头睨了他一眼:“有效, 但需要给足她休养恢复的时间,怀英病得太重了。”
说话间, 她仔细打量起崔珣的模样,上下左右前前后后都张望了一遍, 露出些许赞赏的眼神:“怀英的眼光还算不错。”
崔珣无视了她的后半句:“给她施药罢。”
妇人重新取了一只针管和药剂,但这次却没有将针头对准徐怀英的上臂, 而是将她衣襟解开, 侧翻过了身子。
正要拉下亵裤,妇人动作一顿, 转头看向紧盯着她举止的崔珣。她此刻方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喜服,而殿内陈设也是新婚的喜庆布置, 犹豫了一瞬,又转回去继续动作。
待寻到臀侧向上的位置,妇人简单消毒过后, 面前又伸来一只手进行阻拦:“为何不在她手臂施针,却在臀后?”
“臂膀肌肉浅薄,盛不下这一剂药,本就该打在臀后,只是你我男女有别,我不便如此方才换了一处。”
“……”崔珣默了默,僵硬地收回了手,“继续。”
针尖刺入皮肉时,昏睡不醒的徐怀英极轻地蹙了一下眉,待一管药剂缓缓推入,妇人拿棉花小心翼翼地按住针眼。
崔珣问:“多久可起效?”
“快则半个时辰,慢则一日两日。需连续施针七日,在此期间要仔细看护,若今夜高热仍反复不退,便要斟酌调整药量。”妇人将徐怀英身上衣裙整理妥当,伸手拢了拢她散落的鬓发,“虽是秘药,但是否能扛过去还要看她自己。”
他垂下眼眸:“这药剂还有多少?”
妇人低头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剩余金币那一栏:“你想要多少?”
崔珣:“遂州百姓受鼠疫所害,如今存活者仅三百余人,大多疮毒缠身、高烧不止,还有舍妹与徐怀英情同姊妹的丫鬟亦是命悬一线。”
妇人一边心算一边问:“那三百多人都染上鼠疫了?”
“约有一百八十多人乃是轻症,先后出现高烧之症。余下一百三十人左右病症逐渐加重,多为皮肤青紫溃烂,毒疮红肿发脓者。”
妇人点头:“若隔离得当,轻症者只需两三针便可见效。病重者分情况用量,三到五针即可看出是否有救,如此算下来差不多是够用了。”
崔珣承诺道:“如若此物当真可令疫者痊愈,孤必向父皇奏明你的功绩,金帛田宅、高官厚禄,无有不允。”
妇人挑眉惊讶道:“如今大周国已经如此开明?女子也可为官了?”
“虽在本朝未有女官,然前朝史册之中并非没有先例。倘若你确有救治万民于疫病的不世之功,凭实绩受封赏,打破旧例又有何妨?”
妇人未语,轻抚过徐怀英的眉眼,半晌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我想留在怀英身边,待我将此药剂用法传授于医师,殿下可命医师携药前往遂州救治百姓。”
崔珣望着她片刻,低声应允,又问:“不知夫人尊姓大名?”
她迟疑一瞬:“阙清来。”
崔珣怔住。
直至她离开寝殿,随部下前往小信和崔韶被隔离之地,他堪堪回过神来。
阙清来曾是闻名京城的戏子,亦是徐怀英的生母。
可此人早在多年前便溺水而亡,死去之人怎会完好无损的复现于世?
崔珣恍然望向空无一人的门外,想到他和徐怀英两人重生一世,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
是了,这世界之大,既然他们都能重生再世,阙清来为何不能呢?
到了傍晚时,徐怀英竟奇迹般的退了烧,只是人依旧未能转醒。而崔珣也感觉到身体有了神奇的变化,先前盘踞在身体各处缝隙间的钝痛似乎有所缓解,连日来的昏沉乏力感也消散大半,抬手按在自己腕间,浮乱虚弱的脉象都沉稳了几分。
到此时,崔珣终于褪下衣袍,自感染上疫病后第一次认认真真给自己全身的疮口涂了药。
往日清楚鼠疫必死的下场,又打定主意要与徐怀英共同赴死,故而从未费心管顾过自己身上的疮毒。
而今身体有了真切的好转,崔珣便要考虑起以后——这些地方可不能落了难看的疤,若不然徐怀英见了不喜该如何?
她这人喜欢漂亮的东西,摘花要摘最艳的一朵,瞧见好看的珠钗和衣裙便目不转睛,看人亦是如此。
他要做她眼中的独一无二。
崔珣谴春桃寻来了阙清来的画像,看到画中人样貌的一刹,他意识到那女子并未扯谎,她的确就是徐怀英的母亲。虽两者容貌如今略有不同,但仔细对比便知只是神韵气度有所变化,五官便显出些许迥异。
因此在阙清来再次进入寝殿时,崔珣面对她的态度敛去了先前的警惕疏离,明显变得恭敬谦和了起来。
阙清来摸过徐怀英的额头,又往她腋下放了一支体温计,等待的时间里转头看向崔珣:“怀英是不是有几日没进食了?”
崔珣温声道:“是,我让人煨了些汤粥备着,但她这两日还未醒过。”
“不吃饭怎么能行……”阙清来在系统兑换了一盒葡萄糖口服液,将瓶口撬开,倒在勺子里,沿着徐怀英的嘴唇一点点往里喂着。
大抵是先前那一针起了作用,起初她还没有反应,那葡萄糖有大半都顺着嘴角淌了出来,如此反复喂了一盏茶的功夫,她喉间突然有了微弱的吞咽动作,紧闭的唇瓣轻轻翕动,竟是主动配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