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16)

  “娘娘聪敏,一点即透。宫中事务虽杂,但自有脉络可循,娘娘若有疑问,臣定当知无不言。”

  自此,时徽予便定期以请教宫务、商讨东宫与六局往来事宜等理由,将苏容请到凌云阁,或到尚宫局寻她。每每见面,时徽予都准备充分,苏容的指点也渐渐深入到宫闱人事的微妙之处,譬如旧例的渊源、各局间的利益牵扯,乃至那些看似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关节。

  通过苏容,时徽予开始真正了解后宫庞大的体系,这些信息关乎她在宫中的立足与安危,也关乎她未来可能采取的行动。

  解游对她的进步似乎乐见其成,他或许认为,这不过是妻子在学习如何打理东宫,无伤大雅,是以,他对时徽予与苏容的往来并未设限。

  东宫书房内,时徽予与苏容刚核对完一批春季衣料的用度,时徽予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

  “近日总觉得精神短了些,太医说是春日困乏,开了些安神滋补的方子。说起来,苏尚宫在宫中多年,可知哪位太医最擅长调理妇人内症,又最为稳妥?”

  苏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时徽予,见太子妃面色红润,气色上佳,不似有疾。联想到太子妃入东宫已近半年,却迟迟未有喜讯,宫中已有些许流言,苏容心中了然。她放下笔,压低声音道:

  “太医院右院判周太医,精于妇科,为人谨言慎行,且其妻族与镜州之中时府有些故旧。若娘娘有需,或可一试。”

  时徽予眸光微闪,含笑点头:

  “多谢苏尚宫提点。”

  送走苏容,时徽予独自站在窗前,庭院中,几株玉兰已结了毛茸茸的花苞,春意渐浓。与苏容建立的这条线,是她重生以来,真正依靠自己迈出的第一步,她看着铜镜里映着的自己,那眉眼间褪去了十六岁的稚嫩,照着她二十六岁的灵魂。

  暮春时节,时徽予偶感风寒。

  这本是小疾,按例由太医院指派医官前来诊治即可,或许因她是太子妃,也或许是解游关怀之意,那日前来凌云阁的,竟是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陆子卿。引珠细细打听过,说这陆子卿出身医药世家,天资聪颖,家中代代为宫中太医,十分得力。

  陆子卿比时徽予还要小上几月,身量修长,面容清俊,一双凤眼清澈明净,神态间带着医药世家子弟特有的沉静与书卷气。他步履轻捷无声,提着药箱进来时,身上带着清苦的草药香气,与宫中的浓郁熏香截然不同。

  时徽予靠在软榻上,隔着珠帘,目光落在这位年轻的太医身上。

  前世她缠绵病榻、求子无望,也曾有位陆姓太医参与会诊,只是那时她心如死灰,并未多加留意。只恍惚记得,陆家世代为太医,医术精湛,家风清正,在太医院中地位特殊,既不参与派系倾轧,也少与权贵结交过密。

  “臣,太医院院判陆子卿,参见太子妃娘娘。”

  陆子卿隔着珠帘,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清越平和,不卑不亢。

  “陆院判不必多礼,有劳了。”

  时徽予示意引珠卷起半边珠帘,陆子卿这才上前。

  他并未直接诊脉,而是先仔细询问了症状,何时起病,有何不适,饮食睡眠如何,问得极其详尽。而后,他才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覆在时徽予腕上,三指轻按,凝神细诊。他指尖微凉,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指下的脉象。

  片刻后,他收回手,起身后退两步,方才开口:

  “娘娘脉象浮紧,舌苔薄白,确是外感风寒,邪气在表,并未入里,只是...”

  他略一迟疑,抬眼看了时徽予一眼,又迅速垂下。

  “娘娘脉象中另有一丝细弦之象,似是心中有所郁结,思虑稍重,长此恐耗心神,不利康健。”

  时徽予心中微凛。这陆子卿果然医术不凡,竟能从风寒脉象中诊出心绪。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偶感风寒,难免有些烦闷,依陆院判看,该如何调理?”

  陆子卿从容道:

  “外感之症易解,臣开一剂辛温解表的方子,按时服用,注意保暖,三五日便可痊愈。至于心中郁结,还需娘娘自行宽解,可适当走动,赏花观鱼,疏散情怀。若娘娘不弃,臣亦可配些宁神静气的香囊或药枕,辅助安眠。”

  他的回答稳妥周全,时徽予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陆院判了。”

  陆子卿开了方子,交由引珠去太医院取药。他并未立刻告辞,而是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双手奉上:

  “此乃臣家中秘制的薄荷油,取少许涂抹于太阳穴或鼻下,可提神醒脑,缓解因风寒引起的鼻塞头晕,娘娘若不嫌粗陋,可留用。”

  时徽予示意引珠接过,瓷瓶触手温润,雕着简单的兰草纹样。

  “陆院判有心了。”

  陆子卿微微躬身:

  “此乃臣分内之事。若娘娘服药后有何不适,或需复诊,可随时传召。”

  说完便行礼告退,步履依旧安静。

  时徽予的风寒很快痊愈,之后,时徽予又传召了陆子卿几次。几次往来,时徽予渐渐摸清了陆子卿的性子,他醉心医道,心性质朴,对宫廷权谋敬而远之,但并非不通世情。陆家世代为太医,根基深厚,使得他们可能掌握一些旁人不知的消息。

  第15章 请脉

  未过几日,时徽予便借口近日春燥,夜间偶有咳嗽,再次传了陆子卿。诊脉后,陆子卿道:

  “娘娘肺脉稍浮,确是有些燥气,但并无大碍。臣开一剂润肺止咳的方子即可。”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般补充了一句:

  “近日气候确实异常,宫中患类似症候者颇多,连永寿宫那位年高体弱的李太妃,也略感不适,太医院正斟酌用药。”

  时徽予心中一动,这位太妃是先帝晚年颇受宠爱的一位妃子,因无子,在先帝去后便深居简出,与世无争,但她的娘家,似乎与已故的郑太尉有些关联。郑太尉一派,在前世与父亲政见多有不合,也曾牵涉后来针对时家的风波。

  “太妃年事已高,确实需格外仔细。”

  时徽予顺着他的话道,语气关切:

  “太医院诸位太医医术精湛,想必能保太妃无恙。”

  陆子卿笔下未停,边写方子边道:

  “太医们自当尽力,只是太妃脾胃素弱,用药需格外斟酌,一些药性峻烈或需久服的方子,便不大合用。”

  他写完方子,吹了吹墨迹,似随口又道:

  “说来,前几日为太妃请平安脉时,还听得太妃身边的老嬷嬷提起,道是太妃近来颇喜一道百合莲子羹,说是清润适口,如此看来,御膳房倒是用心。”

  百合莲子羹最是寻常的润肺甜品,时徽予眸光微闪,陆子卿这话,看似闲谈,却透露出他定期为李太妃请脉,关系尚可,且虽李太妃身体有弱症,御膳房对这位无权太妃却并未怠慢。

  她笑了笑,也状似闲聊道:

  “御膳房总管的李公公,本宫倒是见过两次,瞧着是个精细人。”

  陆子卿将方子递给引珠,闻言,抬头看了时徽予一眼,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了然,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淡淡道:

  “李公公掌管御膳房多年,自是妥当的。”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时徽予不再深问,转而道:

  “有劳陆院判,本宫这咳症不甚要紧,倒是前几日听苏尚宫提起,延禧宫两位小宫女似是染了时气,发热不退,不知现下如何了?”

  她故意提及苏容,试探陆子卿对后宫人事的了解。闻言,陆子卿果然神色微动,沉吟道:

  “延禧宫那两位宫人发热已退,只是体质偏弱,尚需将养几日,德妃娘娘仁厚,已准了她们休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倒是长春宫偏殿一位洒扫的內侍,前日突发急症,上吐下泻,症状来得凶猛,幸得值守太医救治及时,方才稳住。经查,似是误食了不洁之物。”

  时徽予记得,长春宫那里住着一位位份不高,且已失宠的嫔妃。一个洒扫內侍误食不洁之物,看似小事,但在宫禁森严之地,尤其是饮食方面,任何异常都可能别有内情。

  “误食不洁?”

  时徽予蹙眉:

  “宫中饮食皆有定例严查,怎会有此纰漏?”

  陆子卿垂下眼睑,整理着药箱的带子,声音更轻:

  “此事已由内务府与御膳房协同核查,尚未有定论,只是据那內侍同屋之人言,发病前一日,他曾私下与御花园负责花木的某个小太监一起用过从宫外偷偷夹带进来的酒食。”

  时徽予心头一跳。

  宫中严禁私相授受,更遑论夹带外食,这背后可能牵扯到宫内外的勾结、银钱往来,甚至是更隐秘的信息传递或物品输送。此事可大可小,若深究下去,不知会拔出多少萝卜,带出多少泥。

  “原来如此。”

  时徽予缓缓道,语气带着适当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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