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18)

  “看着我,徽予。”

  他声音低哑,带着不容抗拒的柔和。

  时徽予透过朦胧的眸光与散落的发丝,望向他近在咫尺的面容。他额间沁着细密的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角,眼神深沉如潭,里面翻涌着浓烈而复杂的情愫,看得她心头猛地一紧,心跳如擂。

  前世今生,那棵丞相府的海棠树下,他都是这样看着她。只是很久以前的他眼神明亮,一眼就能望到底,如今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不敢看清。

  “徽予。”

  他又唤了一声,时徽予觉得自己的心跟着那声音颤了一下,像琴弦被人轻轻拨动,余音袅袅地荡开去,荡到指尖和发梢。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到解游的手背,没有推开,也没有握住,就那样静静地贴着,像两片落在同一处水面的叶子,随着夜风微微地靠在一起。

  窗外的风停了,帐内两个人交错的呼吸一重一轻,一急一缓,慢慢地合到一起。时徽予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节律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某个安稳的地方去,那里没有旧怨,没有算计,只有此刻身边这个人。

  这个她不知该称为仇人还是丈夫的人。

  “睡吧。”

  他说,伸手将垂落的锦帐拢好,烛光便被隔绝了大半,眼前暗了下来,只余一层昏昏的暖色。时徽予闭上眼,寝殿内一片静谧,只剩下两人尚未平复的心跳声。

  窗外,海棠花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了进来,缠绕着这一室未散的春意。看着解游柔情的眼眸,时徽予忍不住抬手,指尖在他的眉骨上轻轻掠过,心中酸涩,心绪难言。

  春日荼蘼,转眼间,时徽予嫁入东宫已半年有余。

  凌云阁窗外的景致随季节变换,殿内熏香的气息也由清冽转为沉静,唯有她心中那根绷紧的弦,从未有片刻松懈。

  与解游的恩爱戏码,她已演得炉火纯青,每日他下朝归来,她总能恰到好处地迎上去,为他解下外袍,递上温热的茶,或是一碟亲手做的点心。她用眸子看他,听他讲述朝堂上那些无伤大雅的趣事,适时露出娇嗔的神情,夜晚的红帐之内,她也学会了在沉沦与清醒之间寻找平衡。

  在细雨绵绵或月色极好的夜晚,时徽予适时轻轻勾住他的衣带,用带着羞涩湿意的眼神望向他。每当这种时候,解游眼中总会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震动,随即是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缠绵。

  他待她,似乎真的越来越好。

  赏赐流水般送入凌云阁,奇珍异宝,绫罗绸缎,异域香料,无奇不有。每当解游批阅奏折疲惫时,便信步走到她窗前,看她安静地看书或做针线,一站便是许久。他默许了她与苏尚宫的往来,甚至将东宫部份紧要的事物,也慢慢交给了她。

  可时徽予看得分明,东宫侍卫的统领权、与朝臣往来的核心文书、乃至她每日饮食中那份隐晦的补药,他始终牢牢攥在手中,不曾松动分毫。他的书房,她依然不能随意踏入,他与某些臣子的密谈,她依然无从知晓。

  她不动声色,全盘接受,在无人注视的角落,与苏容的这条线愈发稳固。

  每隔三五日,她便会以各种由头将苏容请来,或是对账,或是商讨节庆布置,请教宫中旧例。苏容起初谨慎,但见她问得颇有章法,加之时日久了,信任渐增,便也会透露些许。

  陆子卿那边,联系则更为隐蔽。她不再频繁传召,以免引人注目,只在季节变换,调整保养方子时,才会请他过来。

  诊脉开方之余,她会似闲聊般提起,近日宫中似乎有些时气,或是某处殿宇在翻修,灰尘大了些。陆子卿心领神会,往往也会“随口”提及,太医院近日接诊了哪些宫人,或是御药房新进了一批药材。

  除了从苏容和陆子卿处获取信息,她自己也从未停止观察与学习。

  她寻来史书、舆地志、律法条文,甚至一些浅显的兵书策论。解游对此似乎有些讶异,但听她解释是闲来翻看,增长见识,便也由着她,甚至偶尔还会考校她几句,与她讨论史书中某个人物的得失。

  时徽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聪慧,既能接上他的话,又不会显得过于有主见。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前世的阅历让她更快理解那些权谋制衡、人心诡谲,这一世则更加深刻。她真正明白了,父亲为何会在朝堂上那般艰难,解游为何会对时家既用且防,这巍巍皇权之下,平衡与算计是何等残酷的事实。

  与此同时,她也更加留意东宫内的人事,只有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她才会稍稍歇息。

  烛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再没有十六岁少女的天真懵懂。她知道,自己还很弱小,力量更是微乎其微。面对解游,面对这庞大的宫廷与朝堂,她依旧如蜉蝣撼树。

  夏日悠长,蝉鸣聒噪,凌云阁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

  时徽予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被烈日晒得有些蔫头耷脑的花草。远处,隐约传来宫中乐坊练习新曲的丝竹声,悠扬婉转,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寂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拂过窗棂上精细的雕花。

  快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一点点靠近真相。

  这些时日对宫中暗流的了解日益加深,时徽予心中的危机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沉重。父亲在朝堂看似稳如泰山,但通过苏容透露的些许风声,她隐约察觉到,朝中对时家“门生故旧遍布”、“权势过盛”的非议,并未因她嫁入东宫而平息,反而在某些角落有滋长之势。

  东宫内部的人手终究有限,且难保没有解游的眼,后宫女官与太医的渠道固然宝贵,却更多偏向内闱。所以,她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提供不同帮助的人。

  谢云深的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

  前世,她对这位谢副统领印象模糊,只依稀记得他似乎在解游登基后逐渐得到重用,以忠诚勇武著称,后来似乎官至禁军统领,但具体如何,她并不清楚。

  今生两次接触,此人给她的感觉颇为特殊。他沉默寡言,却并非愚钝,恪守规矩,却对资金流露出超于职责的关切,身手不凡,在禁军中应是颇有威望。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第17章 肖想

  谢云深对她似乎有着超越寻常的关注,若能善加引导,或许能将他变成一枚埋得更深的棋子。可这也极其危险,太子妃与年轻将领之间,稍有逾矩,便是万劫不复,她必须慎之又慎。

  数日后,宫中举办赏荷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水榭长廊。

  帝王并未亲临,由几位高位妃嫔主持,邀请了些许宗室女眷和得脸的命妇,时徽予自然在列。这样的场合,禁军会加强巡逻戒备,各个统领也需要到场巡查附近要道。

  时徽予略微思忖,在今日刻意打扮了一番,选了身水绿色绣银线缠枝莲的宫装,颜色清雅,在夏日里格外醒目。发髻梳得精致而不失轻盈,簪了一支通透的翡翠步摇和几朵新鲜的茉莉,行走间幽香阵阵,步摇轻颤。

  她算准了宴席中途更衣的时辰,向主持的贤妃告了罪,带着引珠,沿着一条相对僻静却通往宴席必经之处的回廊缓缓走去。

  回廊曲折,一边是碧波荡漾的荷塘,另一边是茂密的竹林,时徽予走得不快,一边思索着什么,一边漫不经心地欣赏风景。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果然,在回廊转角处,她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谢云深正按刀立于廊柱旁阴影下,身姿笔挺如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确保此段路径安全。他显然也看到了走来的太子妃一行人,立刻垂下眼帘,侧身退至廊边,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而疏离。

  时徽予脚步未停,仿佛没有看见他,径直从他面前走过。两人身形交错的刹那,她袖中一方素白的丝帕被廊边竹枝轻轻勾了一下,“不经意”地飘落在地,正好落在谢云深脚边不远处。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走去,仿佛浑然不觉,引珠倒是眼尖,低呼一声:

  “娘娘,您的帕子...”

  时徽予这才似有所觉,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目光先是落在帕子上,随后才仿佛顺理成章地抬起眼帘,看向了仍保持着行礼姿势的谢云深。

  四目相对。

  时徽予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化为清浅得体的微笑。

  “原来今日是谢副统领在此值守。”

  她声音轻柔,在夏日午后蝉鸣与远处隐约的丝竹声中,显得格外清晰。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本就盈盈动人的面貌,更被衬得肌肤如玉,眉眼如画。那支翡翠步摇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一点温润的绿光。

  谢云深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境。他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随即更深的低下头,声音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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