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陛下想听什么有意思的事?”
“什么都行。”
解游道:
“便说说你今日都做了什么。”
时徽予便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说她今早起来觉得热,让引珠把冰盆又挪近了些,说膳房送来的绿豆糕太甜,她只咬了一口便搁下了,说廊下那盆茉莉香得她头晕。她说得琐碎,声音软绵绵的,解游听着,时不时应一声,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日头渐渐西斜,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色,蝉鸣声也小了些,庭院里偶尔有宫人经过,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宁。
“陛下。”
时徽予忽然从他怀里坐起来:
“臣妾今晚想给陛下做几个菜。”
解游一怔:
“你做?”
“嗯。”
时徽予点点头,兴致勃勃的样子:
“臣妾跟膳房学了几道新菜,一直想找机会做给陛下尝尝。今儿陛下回来得早,正好。”
她说着便要起身,解游拉住她的手:
“大热天的,徽予还是别往厨房跑了,仔细熏着。”
“不怕。”
时徽予挣开他的手,转眼便已经下了榻,趿上鞋:
“臣妾就去一会儿,很快的,陛下等着。”
她说着便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陛下千万等着臣妾,臣妾一会儿就回来。”
她说完,便提着裙摆跑出去了,脚步声轻快得像只小鹿,渐渐远了。
解游则是坐在榻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唇角渐渐向下,直至消失。自成婚以来,她虽性子纯真善良,从无心机算计,可如此撒娇体贴,着实少有,是以,他总觉得妻子与自己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
想到自己登基以来,不少臣子前后私下密奏,字字句句虽未明言,却全都指向宰相,意图动摇他的权柄与地位。还有父皇在世时对自己的叮嘱,字字责任在身,句句不可推卸。赐婚时父皇半是鼓励半是胁迫,还有那句登基后必将时家除之的皇命,他每当想起便头痛欲裂。
廊下的竹帘还在轻轻地晃,是她跑出去时带起的风。
那盆被她嫌太香的茉莉,被引珠细心挪到了院角,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混在傍晚的空气里。蝉鸣声又响起来了,却不像正午那般聒噪,反而带着一种将尽的倦意。
他看着那道空荡荡的门,目光变得很深、很沉,他的手还保持着方才握着她手腕的姿势,微微曲着,掌心空空的,过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来,搭在膝上。
“徽予。”
他低声念了念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连陈瑾年都没听清楚。
远处隐约传来宫人们细碎的说话声,还有膳房那边锅碗瓢盆的响动。她大概正在那里忙碌,挽着袖子,指挥着厨娘,或许还会亲自尝一尝咸淡。解游想象着那个画面,唇边微勾,想起了许多事。
暮色渐浓,殿内没有点灯,他的身影便慢慢融进了那片昏暗里。
第33章 擢拔
日进九月, 到底和夏日不同了,风吹在脸上,是一种草木清气的新凉。
坤宁宫庭院里那两株老槐叶子已黄了大半, 风过时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时徽予站在廊下,看着小太监们拿着竹扫帚, 一下一下地将落叶拢成一堆, 声音沙沙, 听着倒比蝉鸣顺耳些。只是秋风一起,人的精神也跟着懒了,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前几日, 宫中刚走了一批人, 有办事不力的宫人, 也有身上带了伤,不便继续当差的侍卫。内务府那边递了单子来, 她略略过目,便点了头, 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该遣出宫的遣出宫, 办得干净利落,不留话柄。
解游那边, 她只字未提,只在他来用晚膳时, 随口说了句,近日宫中清减了些人,安静不少。他听着, 夹菜的手顿了一顿,抬眸看她一眼,并没有明说什么,时徽予看着他神情无异,心中了然,当夜便唤来引珠,耳语一番,引珠便恭谨推了下去。
隔日,谢云深因当差得力,被上头擢升为正统领。
正统领年俸一百二十两,禄米一百二十石,冬夏衣裳各四套,节庆赏银另算,逢年过节可入宫谢恩,府邸由内务府统一配给,另配亲兵二十人,每日可在宫中骑马巡视,不必步行。
正副虽只在一字之差,待遇却是大有不同,宫中人人艳羡,都说谢云深家世平平,能做到今日的统领之位,可今生都算熬出头了。
至于究竟是谁升了谢云深的官,引珠只是随意和些官员闲聊,和她这个皇后可是什么关系都没有。
而其中是否暗藏其他人的推波助澜,她没有问,也没有提,只当不知道。
引珠从殿内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朱漆描金的托盘,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各色针线活。
“娘娘,您让备的那些都齐了。”
她将托盘往时徽予面前递了递。
“您瞧瞧,可还缺什么?”
时徽予低头看过去,托盘里是一顶玄色缎面的暖帽,帽檐滚了一圈墨狐毛,摸着极软。旁边压着一件石青色的披风,领口处用金线绣了小小的云纹,针脚细密,是尚服局最好的绣娘赶了半个月才做出来的。再往下,是一双厚底的皂靴,靴帮子里絮了新棉,还有几双袜子,几副护膝,零零碎碎地摆了一盘子。
“都齐了。”
时徽予淡淡道:
“送去乾元宫吧,就说是本宫备的,秋凉了,请陛下注意添衣。”
引珠应了一声,端着托盘走了,时徽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才慢慢转过身,往庭院深处走去。她不想回殿里,殿里太闷了,熏香闷着,帐幔闷着,连那几盆新搬进来的菊花,开得热热闹闹的,也闷。她只想在外面走走,吹吹风,看看这满院的秋色。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落叶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她沿着小径慢慢走,引珠不在身边,时徽予不想端着皇后的架子,步子便散漫了些,风从背后吹来,将她披帛吹得飘起来,像一只蝶,扑棱棱的,不知要飞到哪里去。
转过假山,便是御花园的角门,时徽予正要往里走,却见角门边立着一道身影。
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背脊挺得笔直,是谢云深。
他正背对着她,似乎在看着远处那几株银杏,那叶子黄透了,在夕阳里金灿灿的,像一把一把小扇子,风过时便纷纷扬扬地落,落了他满肩。
时徽予停下脚步,没有出声,谢云深却像是有感应似的,忽然转过身来,看见是她,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便垂下眼,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臣谢云深,参见皇后娘娘。”
时徽予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她看着他跪在落叶堆里,肩上的银杏叶还没抖落,金灿灿的一片,衬着他那身玄色的衣裳,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谢统领请起。”
她道:
“本宫出来散散步,倒扰了你的清静。”
谢云深站起身,目光依旧垂着,落在她脚前三寸的地面上。
“娘娘言重,臣在此当值,不敢言清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臣正要谢娘娘。”
时徽予微微侧头:
“谢什么?”
谢云深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握着剑柄,指节微微泛白,用了些力气。
“禁军正统领一职。”
他道:
“臣知道,是娘娘在背后替臣周全。”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话里的分量,时徽予听得出来,她笑了一声,回道:
“谢统领说什么,本宫听不太懂,升迁擢拔是陛下与吏部的事,与本宫何干?”
谢云深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得他不敢多看。
“臣明白。”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不再提了,时徽予也不再说,只迈步往园子里走。谢云深跟在她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护着她,又不至于唐突。
御花园里比坤宁宫更安静,花谢了大半,只剩几丛秋菊还开着,黄的白的紫的,在风里微微地颤。银杏叶落了一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的,比青石板好听。
时徽予走着,随口道:
“近日宫中换了批新人,谢统领觉得如何?”
“尚可。”
谢云深道:
“有几个底子不错,再练练便能独当一面,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前几日,臣在巡查时发现,东华门的守卫换防记录有几处对不上,虽不是什么大事,但臣觉得有些蹊跷。”
时徽予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往前走。
“对不上?怎么个对不上法?”
“换防的时辰和交接的人,与册子上记的不符。臣问过当值的侍卫,说是那天下了大雨,许是记漏了,前些日子是有过下雨,但臣查了那几日的天气,那日并无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