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40)

  她将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松柏香,混着点汗意,是她从前世便刻进记忆里的味道。她的唇贴着他的喉结轻轻蹭了一下,解游的呼吸便骤然重了。

  “徽予...”

  他又唤,声音更低了。

  “无端...”

  时徽予下意识去唤他的小字,解游的身体猛地一顿,感受着妻子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她的指尖微微用力,解游便忍不住闷哼一声,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烛火在帐外跳了一跳,光影晃了又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着,缠绕着,分不清你我。

  解游的吻落下来,从她的眉心到鼻尖,从唇角到下颌,每一处都细细地描过,像在描摹一幅舍不得收笔的画作。他的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摩挲,那动作太轻、太轻。

  时徽予闭着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睁开,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看进去、藏起来,再也不让任何人瞧见。那里面有爱欲,有痛楚,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眷恋。

  她如往日那般低声唤着他,将脸埋得更深,手臂收得更紧,用更热烈的回应堵住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松动。

  她的指尖在他背脊上划过,留下浅浅的红痕,听见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感觉到他的心跳越来越急,她的身体在发烫,像被架在火上烤,可她的心却始终是凉的,像一块冰,搁在最深的井底,怎么都捂不热。

  风停的时候,殿内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重一轻,交织在一起。

  解游的手臂还环着她,没有松开,掌心覆在她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像哄孩子似的。他的心跳慢下来了,一下一下,沉稳绵长,时徽予闭着眼听那心跳声,等着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过了很久,他的手终于停了,轻轻搁在她的腰侧不动了,他的呼吸平稳下来,沉沉的,像是睡着了。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再动,才缓缓睁开眼睛。

  帐内很暗,月光被纱帐筛成碎碎的银屑落在他脸上。时徽予静静注视着他,白日里,他是帝王,眉目间总带着几分审慎与威仪,笑也笑得不甚透彻,此刻那些都没了,眉眼舒展着,唇角微微翘起,呼吸轻浅。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他的鼻梁,又从鼻梁移到他的唇角,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弧线,是笑过的痕迹,不知他梦见了什么。

  她心里那层冰忽然裂了一道缝,那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却让她眼眶微微发酸,是心疼。

  她竟然还会心疼他。

  这念头冒出来的一瞬,她便把它掐灭了。她想着父亲在朝堂上被斥责时低垂的眉眼,想着父亲来信中小心翼翼的措辞,还有前世那杯毒酒,白玉盏,鸩羽红,她等他的解释,可他没有来。那道圣旨上的字,一笔一划,都是他写的。

  时徽予轻轻移开他搭在她腰侧的手臂,他的手指动了动,她翻身背对着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蜷在床榻最里侧。

  脖颈那道疤又开始隐隐发烫,她抬手摸了摸,什么也摸不着。从她重生那日起它就在了,像一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口,却时时刻刻地疼着,提醒她不要心软,不能心软。

  夜风吹动帐幔,月光晃了晃,又稳住了,窗外传来更漏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在数着她还剩多少时间。她闭上眼,将那些不该有的柔软压得严严实实,一丝缝也不留。

  午后的坤宁宫很安静,蝉鸣从庭院里那两棵老槐树上倾泻下来,窗外的日头白花花地照着,将廊下那几盆石榴花晒得打了卷,恹恹地垂着头,殿内的冰鉴倒是搁足了冰,凉意漫开,将暑气挡在门外。

  时徽予坐在临窗的凉榻上,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面素白,上面只绣了一枝瘦瘦的兰花,是她自己画的样。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晒得发白的庭院里,看似闲适,眉心却蹙着。

  扳倒王庸等人的证据已经收了大半,那些账目、书信、经手人模糊的供词,一桩一件,她都仔细地归在匣子里,锁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可还不够,她还差最关键的一环,那便是王庸与北狄暗通款曲的直接证据,始终没有着落。

  父亲在朝堂上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昨日又递了信来,说御史台那几个人蠢蠢欲动,甚至弹劾他“结党营私”的折子,也已经递到了御前。

  解游的态度让她越来越看不透,他对她温柔体贴,甚至比从前更甚,可她知道,一切都在和前世一样朝着深渊滑行着。眼下,她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在她还来得及的时候,在那张网还没有彻底收紧之前。

  第38章 偏方

  “引珠。”

  时徽予放下团扇, 声音懒懒的:

  “今日太医院是谁当值?”

  引珠正蹲在冰鉴旁添冰,闻言抬起头想了想:

  “回娘娘,好像是陆院判, 娘娘可是哪里不适,要不要奴婢去请?”

  “不必。”

  时徽予道,顿了顿:

  “本宫前几日有些睡不安稳, 想问他讨个安神的方子, 你去请他过来吧。”

  引珠应了一声, 擦擦手便出去了,时徽予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那两棵被晒蔫的老槐树,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团扇的穗子。

  陆子卿来得很快, 他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官袍, 被暑气蒸得额上沁了一层薄汗,进殿后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才在引珠搬来的绣墩上坐下。

  “听引珠说,娘娘近日睡不安稳?”

  他声音温和:

  “不知是怎样的不安稳, 是入睡难,还是多梦, 或是易醒?”

  时徽予没有立刻回答, 她示意引珠给陆子卿上了茶,又让她退到殿门口去守着, 这才慢慢开口:

  “都不是,只是这几日天热, 心里烦闷,翻来覆去的,总也睡不沉。”

  她顿了顿, 重新看向陆子卿:

  “陆院判家学渊源,可知道些古方里安神的法子?不拘什么,说来听听,本宫也好挑个合用的。”

  陆子卿沉吟片刻,便从酸枣仁汤说到天王补心丹,又说到《千金方》里几个安神的食疗方子,条理分明,引经据典,时徽予听着,不时点点头。

  “陆院判果然博学,这些法子很都好。只是本宫记得,从前在家时,听老人家说过一些...民间的法子,说是有些花草,或是些特别的物件,搁在枕边也能安神。陆院判见多识广,可听说过这类东西?”

  陆子卿微微一愣,想了想,道:

  “民间确有此类说法,譬如合欢花、薰衣草,皆有安神之效,还有些地方,用朱砂、琥珀入药,亦可安神定惊。只是这些东西效用有限,且需对症使用,不可一概而论。”

  时徽予点点头,像是来了兴致,往前倾了倾身子:

  “那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什么?本宫从前看些杂书,还见过些更稀罕的方子,说是前朝宫里传出来的,用些特别的药材,能让人精神好些,或是睡得沉些,陆院判可听说过?”

  她语气轻描淡写,可陆子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斟酌着措辞:

  “娘娘所说的,可是那些宫廷秘方?”

  时徽予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什么秘方不秘方的,本宫只是好奇,陆院判若不方便说,便罢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蝉鸣声从窗外涌进来,一阵一阵的。陆子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似乎在犹豫什么。

  “臣不敢欺瞒娘娘。”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此类方子,臣确实知晓一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些方子大多凶险,用药猛烈,稍有不慎便伤及根本。医者仁心,此类方子,臣从不轻用,亦不轻传。”

  他抬起头,看着时徽予,目光里多了一些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娘娘若只是睡不安稳,臣还是劝娘娘用些温和的法子,那些偏门的东西,碰不得。”

  时徽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陆院判说的是,本宫不过是随口问问,倒让你紧张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那便还是用酸枣仁汤吧,劳烦陆院判开个方子,让引珠去抓药。”

  陆子卿明显松了口气,应了一声,起身去一旁的小几上写方子,时徽予靠在引枕上,看着他执笔的背影,目光慢慢冷下来。

  她当然知道那些方子凶险。她想要的,本就是凶险的东西。

  陆子卿写完方子,双手呈上来,时徽予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

  “辛苦陆院判了。”

  她顿了顿:

  “对了,本宫听说,前朝宫里有一种方子,说是能让人看起来精神奕奕,实则内里慢慢亏空,陆院判可听说过?”

  陆子卿动作极快,可时徽予看见了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他的目光闪了闪,最终落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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