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45)

  取出怀中那方珍藏数年的素帕,指尖轻轻抚过上面那几片青竹绣纹,记忆中那个灿烂的笑容,与今夜麟德殿上那张面容,反复交错,撕扯着他的心。

  时小姐,你究竟在隐藏什么?

  裴琰握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此次回京,有些事他不能视而不见,他要知道真相。

  盛夏的蝉鸣声嘶力竭,坤宁宫内,林宜华为时徽予调理身体的香囊药枕、药浴按摩,以及药膳,已然成为时徽予日常的一部分。解游对此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对时徽予近来气色红润感到欣慰。

  时徽予伏在他胸前,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他衣襟上的盘扣,声音带着慵懒的依赖:

  “都是陛下疼惜,臣妾才能安心将养。”

  夏日一天比一天深了,御花园里的荷花开了满池,粉的白的一片,被晒得恹恹的,唯有坤宁宫里倒还算清凉。

  从这时候开始,八珍益气羹便日日出现在了解游的膳食里,坤宁宫的小厨房单独做好,每日傍晚准时送去乾元宫。时徽予第一次命人送去这吃食,解游有些意外,随即认真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对送羹的引珠道:

  “替朕告诉皇后,味道很好。”

  时徽予还有些悬心,坐在窗边,目光落在庭院里那几盆开败的石榴花上,耳朵却听着外头的动静。待引珠回来,说陛下将汤羹都喝完了,她又问:

  “陛下的神色可有什么不妥?”

  引珠想了想,说:

  “倒是没什么不妥,和平日一样,还问了娘娘今日都在宫中做了什么。”

  时徽予点点头让她下去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稍松了一点,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地过下去了。

  过了几日,待天气没那么炎热,她不知怎的来了兴致,命人在坤宁宫庭院里搭了一架秋千,就在那两棵老槐树底下。绳子是新的,板子磨得光滑,两边还系了彩色的绸带,风一吹便飘飘扬扬,她跑去拉解游出来看,指着秋千说:

  “陛下,你来推臣妾。”

  解游看了看那秋千,又看了看她,迟疑道:

  “这...”

  她拽着他的袖子:

  “就推一会儿。”

  他无奈,站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推了一下。秋千晃起来,她的裙摆飘起来,笑声也跟着飘起来,一串一串的,脆得像铃铛。

  “高点,再高点!”

  她喊,他便加了些力气,秋千荡得更高了,她的发丝被风吹散了,披了满肩,淡青色的衣裙在风里鼓成一片云。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云飞上去,又落下来,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沉沉的。

  她回头看他一眼,笑盈盈的问:

  “陛下在想什么?”

  他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小心,别松手。”

  这些事,时徽予做得越来越自然,她像一朵花,慢慢地绽开,每一片花瓣都恰到好处,天真、娇憨、狡黠,那都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解游对她的胡闹从不生气,时徽予不知道他发呆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她只知道,那碗羹他每天都喝,从无例外。有时她会想,他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压下去了,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日傍晚,时徽予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新得的游记,见解游进来,她迎上去替他解披风

  “陛下今日气色不太好,”

  她蹙着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是不是又忙了一整日?臣妾让人炖了羹,待会儿多用些。”

  解游任她解了披风,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笑了笑:

  “你整日操心这些,倒比朕还累。”

  时徽予便不再说什么,让引珠去端羹。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八珍益气羹便摆在了解游面前,汤色莹润,香气扑鼻,看着便让人有胃口。解游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那勺子在碗沿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解游喝了一口,停了下来。

  “怎么了?”

  时徽予问。

  “没什么,”

  他道,又喝了一口。

  “今日的羹,似乎比平日甜了些。”

  时徽予的手指在杯沿上微微一顿,笑了笑:

  “大约是厨娘多放了颗红枣,陛下若不喜甜,明日让她少放些。”

  解游没有接话,只是将碗里的羹慢慢喝完了,搁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不必,甜些也好。”

  时徽予看着他,殿内安静了一瞬。

  “陛下喜欢就好。”

  她先移开了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今儿热得很,臣妾让人切了瓜,冰过的,陛下要不要尝尝?”

  解游点了点头,她便起身去吩咐,裙摆扫过他的膝头,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只空了的碗上,碗底还剩一点羹汁,莹润润的,映着烛光。他看了很久,才伸手将碗推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窗外暮色四合,她端着切好的瓜回来时,他像是睡着了,呼吸均匀,眉目舒展。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唤了声:

  “陛下?”

  他睁开眼,看见她手里的瓜,笑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

  “厨房的瓜不新鲜了,让她们重新切了一个。”

  她把瓜递给他,在他身边坐下。

  “陛下累了就去歇着,不必硬撑着陪臣妾。”

  “不累。”

  他咬了一口瓜,凉丝丝的,甜得有些发腻。

  “陪你说说话便好。”

  她便也笑了,靠在他肩上,絮絮叨叨地说起今日宫里的事。她说得琐碎,声音软绵绵的,他听着,偶尔应一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的发梢,谁也没有再提那碗羹。

  夜深了,解游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揉着眉心靠在椅背上。殿内只剩他一个人,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陈瑾年端着那碗八珍益气羹进来,轻轻搁在桌上,没有出声,退到一旁。

  解游盯着那碗羹看了很久,汤色莹润,香气扑鼻,和每天的一样。

  他伸手,指尖触到碗沿,暖意从指腹渗进来,一直渗到心里最深处,那里有一块地方,是软的,也是疼的。他端起碗,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眉眼。

  他仰起头,将碗里的羹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咽下去的瞬间,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碗空了,烛火还在跳,影子还在墙上,他还是一个人。

  他搁下碗,推开窗,月色照着他的脸。直到烛火燃尽了一截,陈瑾年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提醒他该歇了,他才慢慢关窗,转身走进内殿。那里有一盏灯还亮着,是她留给他的。

  “徽予。”

  他轻手轻脚地上床抱着她,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自己也沉沉睡去。

  第43章 无憾

  盛夏的最后一场暴雨来得毫无预兆, 傍晚时分还只是闷热难当,乌云低垂,入夜后, 狂风骤起,紧接着便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很快连成一片瓢泼之势, 仿佛要将整个皇城都冲刷殆尽。

  坤宁宫内烛火通明, 解游今夜并未过来, 遣陈瑾年传话,说是前朝有紧急军务需连夜商议,让她不必等候, 早些安歇。

  时徽予独自用了晚膳, 那碗八珍益气羹自然未动, 被宫人默默撤下。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一盏孤灯, 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 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畔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和哗啦啦的雨声,眼前却不断闪过白日里解游略显苍白的脸色, 和他咳嗽时微微佝偻的背影。

  为何当看到他日渐虚弱时, 时徽予的心中却没有预想中那般畅快淋漓的快感,反而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堵着, 沉甸甸,闷得慌, 甚至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茫然。

  为了复仇,她已经将自己也变成了用阴谋伤害对方的人,这和前世的他有何区别。

  不, 她是被迫的,是他先害她,她只是在讨回公道。

  内心的两个声音激烈地争吵撕扯,几乎要将她逼疯。她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书卷狠狠掷在地上,书页散开,发出轻微的声响,旋即被更响的雷雨声吞没。

  她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径直走向殿门,一把推开。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劈头盖脸地打在她身上,单薄的寝衣顷刻湿透,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她微微颤抖的轮廓。长发被吹得凌乱,黏在苍白的面颊上,她仿佛毫无所觉,一步一步,走进了庭院中央那片被暴雨肆意冲刷的空地。

  雨水冰凉刺骨,瞬间浇透全身,也暂时浇熄了心头的混乱。她仰起头,任由暴雨如鞭子般抽打在脸上、身上,仿佛想用这冰冷与疼痛,麻痹内里翻江倒海的煎熬。

  坤宁宫的宫人们被惊动,引珠第一个冲出来,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取来伞和披风就要冲过去,却被时徽予喝止。她急得直掉眼泪,却不敢违逆,见其他宫人跪在廊下,心惊胆战地看着皇后在暴雨中,如同一尊即将碎裂的玉雕,她想起什么,咬牙跑出了坤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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