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63)

  势力背后,俨然站着一位姓秦的太傅。这位早已致仕、却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如今虽已年近古稀,须发皆白,精神却依旧矍铄,平日深居简出,只偶尔入宫与解游弈棋论道,堪称朝堂的定海神针。他不仅曾是解游的老师,更是先帝倚重的老臣,在士林和民间都享有极高的声望。

  顾衍之此次与秦太傅的联手,并非偶然。长期以来,他对朝中的诸多异状早已心存疑虑,时文渊权势日盛,门生故吏遍布要津,而皇帝却似乎耽于享乐、纵容外戚,导致朝纲不振,贪腐渐生。北境军粮案的风声,以及之前几桩牵连甚广的案子,都让他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兹事体大,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弹劾无异于蚍蜉撼树。于是,顾衍之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只带了一名心腹老仆,悄悄叩响了秦太傅位于镜州僻静处的府邸后门。

  书房内,烛火通明,秦太傅听完顾衍之的忧虑,良久未语,只是缓缓拨动着手中一串温润的紫檀佛珠。他的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火,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顾大人所言‘异状’二字,用得甚妙。”

  秦太傅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

  “陛下自登基以来,行事确与往日不同,看似荒疏,实则似有隐衷。”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至于你说的那人,确有经世之才,这些年,也确为朝廷做了不少实事,然,权势过盛,非国家之福,亦非人臣之道。老朽冷眼旁观,其行事风格近年来也愈发周密。”

  “太傅明鉴!”

  顾衍之精神一振:

  “下官亦觉如此。”

  秦太傅微微颔首:

  “陛下心性,老朽略知一二,他绝非如此酷烈无智之人,除非...”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电。

  “除非,陛下有所图,或,有所制。”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若皇帝是“有所图”,那这盘棋就太大了,若是“有所制”,那么能制衡皇帝的,又会是谁?

  “无论是何种情形,暗中查探,厘清真相,总归无错。顾大人,此事干系重大,需慎之又慎,不可用明面人手,需寻绝对可靠之人,从外围入手。”

  “下官明白。”

  顾衍之肃然道:

  “下官已暗中联络了几位在户吏二部任职的同年,还有两位在地方为官的旧友,可以从账目入手,只是需要极其小心,一旦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老朽会留意宫中动向,若有异样,或可从陛下那里探得些许口风。”

  秦太傅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情。

  “陛下或许也在等。”

  自时徽予流产后,流水般的赏赐送入坤宁宫,以表达帝王的珍惜和心疼,南海的龙眼大珍珠,东海的珊瑚树,西域的夜光璧,江南最顶尖的绣娘日夜赶制的华服,内府珍藏的名家字画真迹,应有尽有。

  时徽予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她要解游在深情的泥潭里越陷越深,要朝臣和百姓都看到,这个皇帝是如何日渐昏聩的。

  她想了想,于案前坐下,一支狼毫饱蘸墨汁,于信纸上徐徐写下: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陛下近日愈发沉湎享乐,对朝政倦怠,已引得物议沸腾,且女儿观其面色,恐非长寿之相。朝中奸佞借机蠢蠢欲动,父亲一生忠耿,然若君王昏聩,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亦非我时家之福。女儿窃以为,为天下计,为父亲清名计,该早做打算,望父亲慎思。”

  她不知道,父亲看到这样的信会如何作想,可无论如何,她必须要试探。

  时文渊很快便回了信,信中的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吾儿之心,为父尽知,陛下所为,确令人忧心。然臣子之道,首在忠君,纵君王有过,为臣者当尽力匡扶,岂可生二心?吾儿身处中宫,更当时时规劝陛下,导其向善,切不可妄言。为父一生唯忠直二字而已,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先帝。余事,为父自有分寸。”

  时文渊一生忠诚,她早该想到父亲不会那么轻易被说服的。时徽予叠好了那信,将其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眼中,明灭不定。也好,那便由她这个女儿替他扫清障碍吧。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瓦,在乾元宫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亮色。解游靠在临窗的榻上,闭着眼,呼吸很轻,眉心微微蹙着。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下青影深重,整个人像是被一点一点地掏空了。

  时徽予坐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用银匙轻轻搅着,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陛下。”

  她轻声唤他:

  “该喝药了。”

  解游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撑着要坐起来,时徽予连忙放下药碗,伸手扶他,将引枕垫在他身后,动作轻柔熟练。

  “陆太医说了,这药得趁热喝。”

  她重新端起碗,用唇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唇边:

  “凉了就更苦了。”

  解游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听话地喝完了。时徽予掏出帕子,替他擦嘴角,指腹在他唇角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今日的折子多吗?”

  她问,解游靠回引枕,闭了闭眼。

  “还好,倒是有几份要紧的已经批了,其余的照例送去相府了。”

  时徽予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拿起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条薄毯,抖开盖在他身上,又仔细地将边角掖好,压在他颌下。

  “陛下近日瘦了许多,这衣裳才上身没多久,就空半寸。”

  解游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时徽予的手从他肩上收回来,拿起小几上一本翻开的奏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工部那个修堤的折子,陛下批了?”

  “批了,让他们按预算办,不必再议。”

  时徽予眼神移开,似是随口一问:

  “臣妾记得,前几日父亲说起过这事,说工部的人意见不一,怕是又要吵一阵子。陛下这么快就定了,父亲倒省心了。”

  解游的眼皮动了一下,殿内安静了一瞬,时徽予又拿起那本奏折,翻了翻,搁回去。她的手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陛下,臣妾让人把那道荷叶羹撤了,换了个清淡的汤,太医说您脾胃弱,油腻的吃不得,还有那道醋鱼,也换成清蒸的了。您看看可不可口,若不喜欢,再换回来。”

  解游睁开眼看着她,时徽予的眉眼间是妻子对丈夫的担忧,挑不出任何破绽。

  第60章 疲倦

  “你费心了。”

  他道, 时徽予便笑了。

  “臣妾整日闲着,也就这点事能替陛下分忧。”

  她说着,拿起旁边一件新做的寝衣, 在他身上比了比。

  “这是尚服局刚送来的,您试试合不合身,天气凉了, 原先那件旧的太薄了。”

  解游任她摆弄, 她的手指在他领口处停了一下, 又收回去。

  “对了,陛下今日见了户部的王大人?听说谈了好一阵子,累不累?”

  “还好, 不过是问问秋粮的事。”

  时徽予点了点头, 没有再追问,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将半开的窗户关小了些。

  “起风了,陛下别吹着。”

  她背对着他, 身量纤纤,裙裾垂落, 像一株被风吹着的柳。解游看着她的背影, 看了很久,他眼神很复杂, 有疲惫,有温柔。

  “徽予。”

  他唤她, 她转过身看着他。

  “过来。”

  她走过去在解游身边坐下,解游则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是凉的, 他便用自己的掌心包着,一点一点地暖。

  “你日日操劳这些琐事,比朕还累。”

  时徽予摇了摇头,靠在他肩上。

  “臣妾不累,只要陛下好好的,臣妾做什么都愿意。”

  解游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两个人的呼吸一重一轻,交织在一起。过了许久,时徽予忽然开口:

  “陛下,臣妾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说罢。”

  “臣妾觉得,父亲这些日子太累了,朝中的事,能分一些给旁人便分一些吧,总这样劳烦他,臣妾心里过意不去。”

  解游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的侧脸,她垂着眼,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不清眼神。

  “岳父大人能者多劳,朕信得过他。”

  时徽予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担忧。

  “可臣妾担心父亲的身子,他年纪也大了…”

  解游沉默了一瞬。

  “那便让他挑几个得力的人替他分担些,你若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提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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