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7)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乍听之下,全然是一位忠君爱国、深明大义的臣子兼父亲,对即将步入高门的女儿的谆谆告诫,可时徽予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父亲在提醒她,也是告诫她,时家与皇室,既互为依仗,也需保持距离与分寸。

  她的角色,是桥梁,也是屏障,是荣耀,也可能成为负担。她需懂得平衡,懂得在必要时,做出取舍。

  这“取舍”二字,让时徽予的心又是一阵抽紧。前世,父亲可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或许有,只是那时的她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中,未曾深想。如今听来,字字都带着血的教训。

  “其三。”

  时文渊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只有至亲之间才有的推心置腹的意味:

  “东宫虽尊贵,却也并非太平之地。宫中人心叵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年纪尚轻,性子单纯,遇事要多思量,多看,多听,少言。若有难处,可传信回家中,为父在朝一日,总能为你周旋一二。”

  这最后一句,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一种隐晦的承诺。时家虽看似谨守臣子本分,却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有能力,也愿意在必要时,为女儿提供庇护与支持。

  时徽予垂下眼睑,恭顺应道:

  “女儿谨记爹爹教诲。”

  父亲的话,慈爱中带有谋划,关切里藏着警示,她忽然有些茫然,自己重生归来,誓要守护的,究竟是纯粹忠直的父亲,还是一人之下的宰相?

  或许,这两者本就是一体,只是她前世被保护得太好罢了。

  第6章 东宫

  “好了,不说这些沉重的话了。”

  时文渊道:

  “徽儿今日也累了,先回房歇着吧。大婚之事自有礼部和宫中操持,但咱们自家也该准备起来了,你的嫁妆,这些年我早已陆陆续续备好,明日便带你去看单子,可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告诉为父。”

  时徽予顺从地点头,向父亲行礼告退。

  走出正厅,春日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拂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她独自走在回廊下,廊下挂着的灯笼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指尖无意识地抚上颈上那道浅淡的疤痕,又握紧了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

  解游的虚伪与狠毒,朝臣的倾轧与构陷,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而她,重活一世,不仅要对抗来自东宫那位“温柔夫君”的明枪暗箭,揪出潜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还需要在这权力的漩涡中,找到那条真正能保全所有人的道路。

  她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夜空。星河寥落,月色朦胧。少女清丽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思量。她恨意未减,却悄然沉淀,裹上了一层更为冷硬的壳。

  太子妃、东宫、解游。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太子大婚之日,定在孟夏之初。

  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整个皇宫乃至沅阳,皆被笼罩在一片铺天盖地的喜庆红色之中。御道两侧,朱漆廊柱系着丈许长的红绸,一路绵延至宫门,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门前洒扫一新,孩童们追着沿街散发喜糖与铜钱的宫人内侍,欢笑声响彻街巷。

  寅时初,天色尚是黛青,时徽予便被嬷嬷和宫女们从锦被中唤起。

  沐浴、开脸、梳妆,一道道工序繁琐而庄重。她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任由她们摆布。引珠小心地为她绞干长发,用掺了香花油的篦子一遍遍梳理,直至青丝如瀑,光亮可鉴。

  全福夫人请的是德高望重的老承恩公夫人,她手持犀角梳,一边为她绾发,一边念着吉祥祝词: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老夫人的声音苍老慈祥,带着岁月沉淀的平和。时徽予端坐在菱花镜前,看着镜中少女的容颜被一点点描绘上浓丽的新娘妆,黛眉入鬓,胭脂晕染,口脂点朱,额间贴上精巧的金箔花钿。镜中人美得惊心,却也陌生得让她心头发冷。

  那身太子妃的翟衣与凤冠,是由尚服局数十名顶尖绣娘耗费数月心血赶制而成。翟衣以玄色为底,上用赤金线、五彩丝绣出云霞、翟鸟、宝相花等繁复纹样,层层叠叠,庄重华美,穿在身上沉甸甸的,仿佛将整个王朝的尊荣与枷锁一并披挂于身。

  九翚四凤冠更是璀璨夺目,点翠为底,嵌以数百颗珍珠、宝石,正中一只金凤口衔珠串,垂下细密的流苏,稍一动弹便摇曳生辉,光华流转。

  “姑娘,不对,要叫太子妃娘娘了,您今日真真是天仙般的人物。”

  引珠眼眶微红,又是骄傲又是不舍,低声赞叹。

  时徽予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凤冠冰冷的珠翠,没有说话。

  前世她穿上这身嫁衣,心中满是羞涩、喜悦与对未来无限的憧憬。而如今,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和隐隐作痛的恨意。

  吉时将至,外头鼓乐喧天,迎亲的仪仗已至府门,时文渊身着隆重的礼服,在正堂等候。时徽予在宫娥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父亲,凤冠沉重,翟衣迤逦,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似踩在回忆与现实的锋刃之上。

  见到盛装的女儿,时文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他上前一步,嘴唇微动,最终只化作一句沉沉的叮嘱:

  “吾儿,珍重。”

  他伸出手,似乎想如寻常父亲般拍拍女儿的肩,指尖却在那华美翟衣的金线刺绣上微微一顿,终是收了回去,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亦有深沉的思量。

  时徽予在嬷嬷的示意下,最后对着父亲行了三拜大礼,来日再相见时,便是君臣有别了。

  俯身叩首时,一滴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瞬间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又迅速被她用宽大的袖摆遮掩过去。

  拜别父亲,时徽予蒙上绣着龙凤呈祥的锦红盖头,眼前顿时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红光。她被搀扶着,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无上尊荣,也开启她前世悲剧的十六抬凤舆。

  东宫迎亲的队伍盛大至极,依制,太子妃由皇宫正门迎入,太子需在东宫正殿等候。迎亲的仪仗规格已是顶格,前有持节、持案、举幡的礼官与侍卫开道,中有捧着玉如意、金册宝、各类珍宝的宫人迤逦而行,后随教坊司精心编排的百戏,鼓乐笙箫之声响彻云霄,沿途百姓翘首观望,无不赞叹。

  凤舆穿过重重宫门,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停在了东宫正殿的丹墀之下。时徽予被扶下凤舆,手中被塞入一段光滑冰凉的红色绸带,绸带的另一端,握在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中。

  即使隔着盖头,周围礼乐喧天、人声鼎沸,时徽予也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温和,专注,带着恰到好处的喜悦,是解游。

  他今日,应还是穿着前世的那套太子衮冕。玄衣纁裳,十二章纹,玉带金冠,俊朗非凡,如同所有人心目中完美无缺的储君。

  “小心台阶。”

  解游的声音透过盖头传来,温润清朗,近在咫尺,时徽予甚至能感觉到他因靠近而带来淡淡龙涎香气。

  他并未触碰她,只是借着红绸,极为细致地引导着她迈上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他的步伐很稳,配合着她的节奏,每当遇到台阶转折或门槛,红绸总会微微一顿,给她清晰的提示。

  这般细致入微的体贴,落在周围观礼的宗亲贵胄、文武大臣眼中,自然是太子殿下对太子妃的珍视与爱护,不少人交换着赞许的目光。可唯有时徽予知道,这体贴之下,是何等冰冷的算计与虚伪。

  她紧紧握着红绸,指尖悄悄用力,仿佛握着的不是连接姻缘的纽带,而是一条冰冷的毒蛇。

  繁琐庄重的婚礼仪式在礼官的唱赞声中一项项进行。奠雁、沃盥、同牢、合卺,每一个动作,时徽予都做得标准无误,解游始终在她身侧,动作从容,配合默契。

  行合卺礼时,两人各执一半匏瓜,内盛清酒,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短暂。

  “徽予。”

  “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夫妻了。”

  他的话和前世完美重合,分毫不差,时徽予盖头下的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夫妻?

  是互相利用、最终兵戈相向的夫妻罢。

  她微微仰头,将匏瓜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清冽,与前世的毒酒滋味截然不同。

  仪式毕,时徽予被送入精心布置的洞房,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东宫正殿,凌云阁。

  殿内红烛高烧,帷幔重重,四处贴着大红双喜字,空气里弥漫着甜暖的香气。她被安置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上坐下,凤冠压得她脖颈酸沉,却只能静静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喧嚣渐渐平息,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宫人们行礼问安的声音次第响起,又随着他的挥手示意而悄然退下,殿门被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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