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74)

  “听闻你在御花园不慎滑倒,伤了脚踝,恨不能以身代之。”

  “陛下登基,你成了皇后,凤冠霞帔,母仪天下。你站在他身边,甚美,只是眉眼间似乎少了些从前的无忧无虑,是宫规森严,还是他不曾察觉你的不适?”

  “元年春。北境送来捷报,裴将军又立新功,宴席上你多看了他两眼。也是,那般英武的少年将军,谁不欣赏,臣只是有些羡慕。”

  “二年夏。你似乎很不开心,虽然你总是笑着,看着却很是疲惫。是朝堂之事烦心,还是陛下待你不好,臣不敢问,只能远远看着,愿你安好。”

  “三年秋。你流产了,伤得很重,听到消息时,臣正在校场练兵,恨不能立时冲入宫中,可臣没有资格,只能在你宫墙外站了一夜又一夜,盼你快些好起来。”

  “四年冬。你开始涉足朝政,手段日渐凌厉,他们都在骂你妖后,可臣知道,你只是太痛了,痛得不得不拿起刀,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臣愿做你手中的刀,为你斩开前路荆棘,哪怕万劫不复。”

  最后一封,墨迹犹新,日期就在数日前。

  第70章 篡位

  “明日成, 你或可解脱,败,我必先你而死。若重来一次, 知晓会是这般结局,知晓会如此痛苦,臣依旧会选择在那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就远远地守着你, 直至今生的尽头。”

  从她十六岁初嫁, 到如今手握权柄,她经历了从天真少女到深宫妇人,从备受宠爱到痛失骨肉, 从茫然无措到决意复仇的翻天覆地。而他, 谢云深, 这个沉默寡言、永远站在角落里的禁军统领,竟将她的点点滴滴都默默看在眼里。

  时徽予的视线模糊了,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她从未想过, 在这世上,在她以为自己早已被背叛孤立, 只能靠恨意支撑着走下去的时候, 竟然还有这样一个人,用他全部的情感记录她的悲喜, 守护她的脆弱。

  “娘娘不必回应。”

  谢云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臣将这些信交给你,并非奢求什么, 只是明日生死难料,臣不想带着这个秘密去死。臣终究还是自私了一回,想让娘娘记得, 这世上曾有臣这样一个人,如此,便够了。”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时徽予将那些沾染泪水的信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中,她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用那双泪光莹然的眼睛,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

  “谢云深,这些信本宫不会烧,你亲自来取回去,听到了吗?”

  谢云深猛地抬头,撞进她那双被泪水洗涤得格外清澈的眼眸。一股巨大的热流冲垮了他所有冷静的伪装,他的眼眶倏地红了,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是。”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时徽予独自站在原地,怀中抱着那沓沉甸甸的信,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寥落。

  窗外,夜色如墨,而距离寅时三刻,还有一个多时辰。

  寅时三刻。

  冬日的夜格外漫长,风从宫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乾元宫内却灯火通明,百十支蜡烛将殿中照得亮如白昼,可那光照在脸上,连人的影子都显得生硬。

  时徽予站在御阶下,凤冠上的珠翠在烛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她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扬,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谢云深戴着面具站在她侧后方,手按剑柄,沉静如一座山,顾衍之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秦太傅端坐在椅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再往后,则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同盟,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目光游移。

  殿外隐隐传来甲胄摩擦的声响,她调动的兵马已将乾元殿围得水泄不通。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只差最后一步,那便是将解游从寝宫中“请”出来,当众宣读退位诏书。

  可派去的人迟迟未归。

  时徽予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谢云深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侧过身低声道:

  “娘娘莫急,臣已派人去看了,尚无消息。”

  她点了点头,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两扇雕着蟠龙的殿门。

  门被缓缓推开,推门的却不是太监,是两名身着甲胄的将领。他们推开殿门后便一左一右肃立两侧,随即,一道身影从门外的黑暗中缓步踏入灯火通明的殿内。

  紫袍玉带,鹤发童颜,面色红润,神态从容。

  正是当朝宰相,时文渊。

  他身后跟着数名官员和侍卫,都是时徽予熟悉的面孔,父亲的幕僚赵先生,兵部侍郎王恪,还有几个禁军中的熟脸。

  时徽予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按照计划,父亲此刻应该在宫外坐镇,等这边尘埃落定再来收拾残局,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时文渊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在顾衍之和秦太傅脸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时徽予身上。他的眼神与往日不同,慈父的关半点不见切,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嘴角微微弯起,迈步走向御阶,在最高处转过身来,俯视殿中众人。

  “父亲…”

  时徽予还有些愣神:

  “你怎么…”

  时文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扫过殿内所有人,道:

  “皇后娘娘,诸位大人,深夜齐聚乾元殿兵围宫禁,可是在商议什么大事?”

  时徽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父亲明鉴,陛下病重,奸佞环伺,为保江山社稷,女儿不得已联合忠义之臣,行清君侧之举。现宫禁已在我等掌控之中,只待请出陛下,还望父亲以国事为重,主持大局。”

  “清君侧?”

  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徽予啊,我的好女儿,你真是让为父…”

  “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殿中众人:

  “不过,你调动的这些兵马,联络的这些忠臣,恐怕并非完全听命于你吧。”

  时徽予瞳孔骤然收缩。

  时文渊没有等她回答,只是轻轻抬了抬手,只这一个动作,殿内局势瞬间天翻地覆。殿门两侧那两名将领疾步上前,制住了顾衍之和秦太傅,而一旁跟随时文渊进来的侍卫,忽而拔刀扑向谢云深。更让时徽予肝胆俱裂的是,她身后那几位军中将领,竟齐刷刷拔出兵刃,指向了猝不及防的顾衍之和秦太傅,甚至有人将刀锋隐隐对准了她。

  谢云深反应极快,拔剑格挡住一名扑来的侍卫,却被另外两人缠住,一时无法脱身。刀剑碰撞声、惊呼声、桌椅翻倒声在殿内炸开,混乱不堪。

  时徽予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自己信任的盟友倒戈相向,看着她精心布置的棋局在父亲一个手势间土崩瓦解,一切的转变快到她连恐惧都来不及,只觉得荒谬。

  “为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

  “父亲,他们…这是为什么?”

  时文渊负手而立,欣赏着殿内的混乱和女儿脸上的震惊,如同欣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剧。他缓步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什么?”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脸色惨白的女儿。

  “我的好女儿,你还不明白吗?”

  他的声音不再掩饰,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

  “这一切,从始至终,都在为父的掌控之中。你所谓的清君侧,你调动的这些兵马,你以为,真的是凭你一己之力做到的吗?”

  时徽予如遭雷击,那些曾经被她忽略的细节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脑海。父亲对她“另择明主”提议的含糊推诿,在朝堂上被申饬后的反应,还有林宜华说的构陷,沈妙云报的血仇。她一直不敢深想,一直用“忠臣慈父”的滤镜将那些疑点一一抹去,可此刻,那层窗纸碎得干干净净。

  “不可能…”

  她摇着头,踉跄着后退,直到背靠着殿柱才勉强站稳。

  “你一直在利用我,从始至终,你让我恨解游,让我亲手扳倒他…”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

  “你一直都在为自己铺路?”

  时文渊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错。”

  他点头。

  “你确实聪明,也够狠心,不愧是时家的女儿。为父培养你多年,将你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乃至皇后,看着你与解游恩爱,看着你痛苦挣扎,这一切,都在为父的预料之中。”

  他转过身,负手望向那空悬的龙椅,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终于得以释放的快意。

  “你以为他真的是听信谗言?是他发现了为父的谋划,先下手为强罢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女儿,目光冰冷,时徽予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她看见时文渊的嘴唇还在开合,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脸上的得意,和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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