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的月光太微弱，照不透黑暗的世间。荀秋躺在草垫子床上在一片黑暗之中看向那高高的窗户。窗户外头也是黑暗的，那黑暗比起牢房里头的黑不见底却要淡上几分。
今晚汪忠来了一趟刑部大牢，除了来看他成为阶下囚之外，还告诉他近期他给赵青萍找的麻烦。
“荀秋，赵青萍虽然不能进牢里来陪你，不过咱家也不会让她好过的。美意居已经关门大吉。今日我派去的那几个闲汉虽然没能怎么着她，不过下一次可就不好说了。还有那当初被你打发到外地任职的常子充也找了门路回到了京城，咱家已经把他收做干儿子了。”
“咱家听说常子充可是喜欢极了赵青萍，我许了赵青萍可以给他做妾，那将来赵青萍还是咱家的儿媳妇呢，哈哈哈哈……当然要是赵青萍性子烈，不愿意给常子充做妾，那咱家就找个罪名把她送去官妓营，里头嬷嬷手段毒，再烈的性子都能够给教服帖了。”
“还有你这死罪是逃脱不了了，桩桩件件证据确凿，章首辅为了让你认罪可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荀秋，你到地下记得帮我跟师傅问个好，告诉他，他最不看好的那个徒弟汪忠现在可是坐上了他的位置了。”
汪忠说了一大堆话直到看够了荀秋的惨状才心满意足地提着灯笼离开。
荀秋知道汪忠说的话是真的，他如今被皇帝厌弃，章骁臣又打定了主意要对他除之而后快，范正澜又是个只认证据的人，张顺确实蹊跷死在了玄禁卫，他身在狱中找不出翻盘的证据，等待他的就只有死路。
他可以去死，但是他舍不得他的青萍，他绝对不允许他的青萍被人随便欺辱。
翌日一早，荀秋被带去审讯房绑在了木桩子上头。穿着一身红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范正澜迈着四方步进入了牢房。
范正澜冷眼看向荀秋，“荀秋，张顺罪不至死，却蹊跷地死在了你的玄禁卫中。本官已经查看过玄禁卫的卷宗，这张顺的案子是你亲手经办，卷宗上头也签着你的名字。这罪，你认不认？”
荀秋：“范大人，张顺供应给兴昌州士兵的棉衣以次充好，是当地的守军将领检举，我们玄禁卫才跟进调查的，卷宗里头这些证据也都是有的。张顺是蹊跷死在了玄禁卫，可是他做的事按律也是当诛的。”
范正澜自诩最懂东临国法，最厌恶旁人在他面前和他争辩用法。再加上他并没有在玄禁卫的卷宗里头看到荀秋所说的证据，他问过了现任的玄禁卫都督石安远，对方也不能确认当时里头有荀秋说的证据。
“荀秋，敢在本官面前班门弄斧，今朝便也让你尝尝我们刑部的手段。”说罢他看向一旁的狱卒，“犯人拒不认罪，鞭一百。”
隋昭业过来找自己的老战友，提牢主事何其光的时候，荀秋刚结束审问被带回了牢中。
何其光跟隋昭业的关系还算不错，偶尔还聚在一起喝一杯酒。听到隋昭业的请求，他有些为难，“隋大人，这荀秋刚刚惹恼了范大人，挨了好一通鞭子。范大人才下了令，不准旁人来见他，怕有人要和他传递消息。你我之间倒是没什么，你去看他，我也可以帮忙打个掩护，他娘子来，我怕范大人知道发火啊。”
隋昭业对范正澜这人也多少了解一些，刚正不阿，偏偏又十分不懂变通。何其光怕被他责难隋昭业也十分理解，他看向何其光笑道：“其光兄，这样，我让赵夫人充作我的小厮跟着我来，咱们对外还是说是我来找你的说话的，你看如何？”
“嗯，这样好，这样便不打眼了。”何其光笑道。
隋昭业拍拍他的肩膀，“等其光兄休沐，咱们去赛樊楼吃酒去。”
何其光捋了下不长的胡子，笑道：“那敢情好。”说罢知道隋昭业今日要看看荀秋便引着他去了关押荀秋的那间单人牢房。
“隋大人，我就在外头，你要说什么便说罢。”
隋昭业朝他颔首道：“劳烦了。”
听到牢房外头有声音，荀秋抬眸看向牢门的方向。只见一身青色道袍的隋昭业出现在了牢房外头。看到隋昭业那张脸，荀秋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第148章 休书
“荀公公, 好久不见了。”隋昭业看向牢房之中的荀秋说道。
荀秋手脚都戴着粗重的铁链，因着才经过鞭打，囚衣上的道道鲜血分外触目惊心，加上他凌乱不堪的头发和憔悴凹陷的面容, 看起来甚是可怜。隋昭业往日里看到的荀秋都是有些倨傲的, 他还从来没有看过荀秋如此落魄的样子。
荀秋忍着身上的疼痛，从草垫子上头起身拖着铁链缓步走到隋昭业的面前。他上下打量这个敢当着他的面就觊觎他家娘子的人。赵青萍评价说隋昭业长得不错是客观的, 隋昭业长身玉立, 剑眉星目，放在哪里都能算是一个好看的郎君。
隋昭业科举出身, 又有军功在身, 是安勇侯邝魁的义子, 现在又是皇帝的宠臣。他为人清正, 有情有义, 后宅干干净净, 对赵青萍又很是喜欢，若把赵青萍交到他手里，荀秋相信凭着隋昭业的为人, 他一定会好好待她的。
东临也没有什么寡妇不可二嫁的风气, 二嫁女也不会遭受什么风言风语。交给他，他走了也能够安心。
“荀公公,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隋昭业被荀秋灼灼审视的目光看得有些心里发麻。
荀秋对着他滟滟一笑，“隋将军肯来这大牢看我，咱家很是感激。不过我知道隋将军不是单单为了我而来的, 隋将军喜欢我家娘子，定然是她求于你，隋将军才特地打通关系来这刑部大牢里头走一趟。”
隋昭业蹙着眉看向面前的荀秋, 他知道他对赵青萍的心思，今日看他的眼神却不是嫌恶，反倒有几分欣赏。若不是看他面色如常，隋昭业真是要怀疑他发了高热烧到脑子了。
隋昭业疑惑的神情荀秋全部看在眼里，他继续道：“隋将军，我知道府上的小公子并非是你的亲生儿子，而是你的侄子。我不知道你是为什么喜欢青萍，但我看得出来你对她的喜欢是真心的。”
他此话一出，隋昭业更是惊讶地蹙紧眉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这人，果然脑子不清醒了吗？
“隋将军，张顺一案，我已经没有了翻身的可能。人死在玄禁卫里，我身为那时玄禁卫的都督就要为此负责。我已经被皇上厌弃，此番皇上又要范大人按照律法严格执行，我被处死已经是定局了。”
“汪忠现在升任了司礼监的掌印，他与我仇怨颇深，此前已经前来警告过我会对青萍下手，她一介妇人，我着实不放心她的安危。既然隋将军有意于她，我想隋将军也会愿意在这个时候庇佑她的吧？”
隋昭业心头一跳，他盯着荀秋漆黑的双瞳，不确定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会写下休书，此后青萍便是自由身了。青萍是个好女人，隋将军你愿意娶她为妻吗？”荀秋心如刀割，想到赵青萍可能会被汪忠侮辱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还是对着隋昭业说出了这句话。
隋昭业反应了好半晌才明白过来荀秋话里的意思。荀秋要给赵青萍休书，还希望他能娶她为妻。他拒绝了如此多的高门贵女，就是因为心中存着赵青萍放不下旁人，要他娶赵青萍为妻，他自然是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
“荀秋，你真舍得？”他睇住荀秋咧着嘴笑着问他道。
荀秋在说出话的时候眼中的泪水便聚集成潭，他不想当着隋昭业的面流泪，低下头用囚衣的袖子擦去了已经溢出来的眼泪。
舍得？
他当然舍不得。
他的青萍，他的娘子，他的心肝宝贝。
他想要用尽一生好好呵护她，如今上天却不肯给他这个机会。他现在只希望在临死之前，把她交付到一个可信赖的人手里，那人要爱她，要肯不惜一切为她遮风挡雨。
他抬眸看向隋昭业，“隋将军，你既与那提牢是熟识，便请你为我去要来笔墨纸砚，还有一封信封吧。”
隋昭业看到他湿润的眼眶，没有说话犹豫片刻点头走出了大门。
何其光命人打开了荀秋的牢房，将文房四宝，信封，还有方便写字的一张高几端了进去。荀秋铺开纸，三两下写好了休书。待字迹干透后，他自己把休书放入了信封当中。
“隋将军，我家娘子想必也央了你要来看我吧，那就请隋将军尽快把她带来和我见上一面吧。”
隋昭业离开刑部大牢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他亲眼目睹了荀秋写下休书，他是真的要把赵青萍的后半辈子都交给他。
他会迎娶赵青萍，他会取代荀秋成为她的夫君……
虽然不道德，可沉浸在以后赵青萍会是他的娘子的想象里，隋昭业觉得无比幸福。而这份想象很快还会成真。
第二天晚上，赵青萍扮成小厮的模样随着隋昭业进入了刑部的大牢。何其光命人打开了牢房，让他们能够好好地说一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