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左下首的一身蓝色官袍的巩振瞥了一眼上首的荀秋,垂下头看着屋内光亮的地砖不悦地扯扯嘴角。一个太监派头倒是端的比那正经的大臣还要足。
正思索见,荀秋开口了。
“张仵作,顾大人的尸首可是你验看的?”他声音不疾不徐道。
厅中一身青布棉衣的张耕田双手局促地打了个拱,带着血丝的眼睛瞄了一眼上首的荀秋又匆匆垂下,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开口道:“回大人,是小人验看的。”
荀秋:“那你便说说你验看的情况。”
张耕田又朝荀秋恭敬地打了个拱,才回忆起当时的情况。
那是六月十七日的早晨,约莫辰正,张耕田从衙门里头点完卯见无事就和书吏说了一声回家准备同娘子回一趟老丈人家。他才刚到家还不曾喝口茶水,衙门里头就有捕快过来找人。
“张仵作,快来,出大事了!”
相熟的捕快在张家门口用力推开未上门闩的木门就急升朝屋里喊。
听捕快说有大事,张仵作一开始还不以为意,他十一二岁就进了仵作这个行当,这些年见过的命案几只手都数不过来,各式死法也见了不少,听闻命案心中早就是波澜不惊。
“唉,也不知顾大人怎么会想不开去跳河了。”捕快一道赶路一道叹气。顾尧章来琼台时间不算长,可是跟前几任县令都不同,难得是个为民办事的好官,奈何就这般短命。
张仵作脚步顿在当场,不可置信地瞪眼看向捕快,“你说死者是顾大人?”
捕快沉重地点点头,“我是打那儿河边过来的,看过捞上来的尸首了,就是顾大人。”
两人快步到了事发的城西青草河边,看热闹的百姓已经把地方围的水泄不通,捕快吼了几嗓子才让人群让出一条路。
已经死去的顾尧章被平放在河边的青石板路上。衣饰整齐,身着蓝色鸂鶒官服,头戴网巾冠,脚上穿着皂靴。面色苍白,双手经过河水的浸泡呈现出褶皱的状态。
张耕田准备上前勘验,人群外传来声响,“县丞大人到!”
匆匆而来的琼台县县丞刘营,看到同僚的尸首,面露不忍,连连叹气数声,方对刑部班头吩咐道:“把顾大人带回衙门,再让仵作验看。”
“说了这么这么多,你的验看结果是什么?”巩振听得大不耐烦,这张仵作絮絮叨叨半天没有说到正事上。
张耕田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从回忆中抽身偏过头看向盯着他的巩振,脸色一紧,唯唯诺诺拱手道:“是,是,大人,小人这就说结果。”
“小人验看顾大人的尸首无外伤,符合溺亡特征,小人在尸格上登记的结论是溺亡。”
巩振对顾尧章的死法很是不解,出声说道:“好端端的,顾大人为何会溺亡?”
张耕田:“小人也不知,小人只是根据尸体判断得出的。”
“张仵作,你写的尸格本官会派人取来。你是仵作要对验尸的结果负责,倘若作假你应当也知道后果。本官再问你一次,顾大人当真死于溺亡吗?”
张耕田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高了几分,“大人明鉴,小人不敢作谎。”
荀秋敛起眉眼,“好,你下去吧。”
待人走后,巩振看向荀秋,“荀公公,这仵作惊惶得很,倒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不过顾大人好好做着官,还有那样一门好亲事等着,自己选择溺亡倒也着实让人难以相信。”
巩振和顾尧章在京城还有过几面之缘,初听他的死讯让他深深感慨命运无常。
荀秋看着外头的日影没有说话。
巩振又问道:“荀公公,接下来可是要去传唤那审案的县丞过来?”
“不必,我们直接去顾大人的墓地。”荀秋看向他说道。
张耕田离开荀秋居住的玉竹巷立刻去县衙寻人告知此事。
“什么?你说荀秋荀公公唤你去问了话?”陈师爷很是惊讶,手里把玩的两个文玩核桃一松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师爷在琼台县衙已有十多年光景,是县丞刘营的得力幕僚。陈师爷叫来自己的小厮,迈步就要往县丞府上去。
快要跨过门槛,脚步一顿,转过头又三两步走到张耕田身边,一双枣核大小的眼睛逼视张耕田,“张仵作,咱们可是多年的老伙计,顾大人死因你确定没有问题吧?”
张耕田平静道:“没有问题。”
陈师爷去刘府寻人时,刘营正拥着爱妾在屋中高睡。听管家说是陈师爷来找,不悦地磨蹭半天才到书房见人。
明白原由,他面色却不见惊慌,“本官还想说是什么事呢让你这么着急找本官,前些日子府台大人已经来过信知会过我,荀秋被太后娘娘点为钦差来浙州查顾大人案和倭寇,本官早就料想到他必定最先来琼台查顾大人的案子。”
“大人,小人听闻这荀秋除了是司礼监的秉笔还是玄禁卫的都督,这人可是不好对付啊。”陈师爷道。
刘营拍拍陈师爷的肩膀,道:“本官对付他做什么,本官行得正坐得端,何况顾大人的死又不干本官的事。他怎么查都查不到本官身上。最多出点血,给那荀秋送些钱宝罢了。”刘营本就是本地士绅,又做了多年的琼台县丞,在琼台颇有势力,他一点不担心荀秋这强龙能压住他这地头蛇。
陈师爷闻言,心下初安,又想起荀秋此行的另一个目的,问刘营道:“可是倭寇呢?”
倭寇多年在浙州边境肆虐,只这一两年平静了些,琼台也多次受其扰,陈师爷担心荀秋拿此事来开罪县丞。
刘营知道陈师爷想说什么,嗤笑道:“倭寇之事又不单在我琼台县,再说本官又不是县太爷,怪也怪罪不到我头上。何况倭寇凶悍狡猾得很,不是本官小看他一个阉人,就怕是朝廷再派十万大军来浙州也不一定能够消灭倭寇。”
琼台城外三里虎头山,荀秋接过宝全递来的三根香恭敬地插在顾尧章墓碑前的土地里,又朝墓碑做了三个揖,“顾大人,见谅了。”
一个多时辰后的正午时分,一具深棕色的楠木棺材用绳索被玄禁卫从六尺地底拉到了地面。
第57章 开棺
“都督, 可要现在开棺?”
一身深蓝曳撒的魏明见棺材起好后走到荀秋身旁询问他下一步的安排。
荀秋拿手挡住额头看向天上的金乌,今日的太阳比起往日还要灼热几分,不算个适合办案的日子。他收起手里的折扇递给身后的宝全,对魏明道:“先把香药罩分给兄弟们, 再开棺。”
魏明闻言让人取来香药罩挨个分发下去。
巩振看着手里形状四四方方, 纱布之中装有草药,四个角缝有布绳的香药罩, 立马明白过来这物什的用途, 朝魏明赞赏一句,“魏千户, 你这东西倒是巧妙。”
魏明嘿嘿一笑, “这是我们都督发明的, 您别说, 真是挺有用。”
听说是荀秋所创的, 巩振系带的手僵了一瞬, 目光瞥了一眼远处的荀秋才把布带系好。
见众人准备好,魏明招呼人开棺。
敲起木钉,打开棺材的一瞬间, 一股巨大的腐烂的恶臭通过空气飞快传播到众人的面前, 好在有香布罩,这恶臭还算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棺中尸首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 半透明的白色蛆虫在尸首和棺材壁成堆地蠕动。
跟在巩振身边的巩登本是好奇凑上前去,此刻看到棺中此景抑制不住胸中的恶心,跑到一旁哇哇大吐起来。
巩振胸中也直犯恶心, 他作为大理寺少卿经手的命案也有要开棺验尸的,不过那些尸首都是成了白骨的,像这样新鲜下葬不久的尸首他也是第一次看见。但见身边面色如常的荀秋, 他不愿落了下乘,强忍着不适站在荀秋身边,只是目光尽量避开棺中的东西。
尸首腐烂成这般模样,只有进一步处理才能看出些名堂,荀秋站了片刻抬腿从棺材旁离开,对身侧的魏明吩咐道:“让人去买两个大铁锅来。”
“大人,可是要埋锅造饭?咱们不如回城里吃吧,或者我去城里酒楼买些吃食回来。咱们不用自己做吧?”魏明早上没胃口只喝了碗稀粥,现在到了午间肚子倒是也咕咕作响,可是想到和腐烂的尸体一道吃饭,他还是宁愿饿着。
荀秋乜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魏明被荀秋的眼神摄住,讨好道:“下官这就去吩咐。”
等待铁锅的时间,一行人到不远的树荫下乘凉。宝全把泡好的茶水端给荀秋和巩振,荀秋享受着难得的清风一脸悠闲地品茗。巩振端起茶就想起方才的一幕,感觉茶碗中漂浮的茶叶都变成了棺材中饱满的蛆虫,看了一眼就恶心得难以咽下。
放下茶碗,巩振看向荀秋,“巩某不知,荀公公拿铁锅在这荒郊野外不是为了做饭却是为了什么?”
荀秋朝巩振微微一笑,抬颌示意他朝不远处的棺木看去。
“煮骨,相信巩大人应当也在书里看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