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夜月_我猫名为石榴【完结+番外】(33)

  “过来。”

  季咏恩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被他拢进怀里。香烟的烟雾扭曲盘旋飞向她这一边,在她面前缭绕,丝丝缕缕钻进她的鼻腔,但她没有地方躲,也不能躲。

  他只在这时候想起了她的好处。

  他拍了这么多年电影,但换不来谢沛雯的哪怕一句认可。她那句“你那间电影公司不如不要再开了,拍电影,玩玩便算了,这么多年,还没玩够?”着实令他难受。

  而下一句更加刺伤了他的自尊心。

  “更不要想着从家里拿钱输血,那就是个无底洞,我赚再多钱也不够你败。”

  陈家如今经营着医疗制药、航运船务、地产置业,再加上常规的财务投资,全是谢沛雯在经营打理,陈仲谦只管他的耀星影业。就算是香港电影最红火,耀星最赚钱的时候,他也远远无法与妻子比拟。

  最重要的是,他确实想过让她注资。

  被戳穿时才会恼羞成怒,他愤恨地摔了筷子:“这个家还姓陈,你的证件上还叫陈谢沛雯!”

  谢沛雯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也可以让别人来加上这姓氏,陈季咏恩?陈钟婉玲?陈周丽珍?还是别的什么人,都可以啊。好可惜,现在香港法律上只能一夫一妻了,离婚啊,你想换谁进来都可以。”

  陈仲谦沉默了。

  他曾不止一次想过,倘若家中掌权的是他,阿雯便不会变得如今日一般嚣张。他没能把家中产业接过来,难道是因为不想吗?

  还不是因为不会。

  陈家是姓陈,但若是没有谢沛雯,陈家甚至不会和他有什么关系。

  父母中意的继承人是大哥陈伯贤,在父母退居二线后实际控制公司的也一直都是他。谢氏航运破产后被陈家收购,陈家对航运船务一无所知,谢沛雯一下子从边缘迈入经营中心,逐步挤压陈伯贤的生存空间,成了陈家举足轻重的人物。

  相比之下陈伯贤实在没什么经营才能,又沉迷股票,在1973年的股灾中已经亏过一次,却没有吸取任何教训,在1987年股灾又中招,彻底被踢出经营,自此远走美国,陈家也就彻彻底底落到了陈仲谦手里。

  更准确说,是谢沛雯手里。

  陈仲谦比他大哥还不如,他从没有参与过公司的实际经营与管理,陈家只有交到阿雯手里才有的活。

  钱他是不缺的,可陈家的一家之主逐渐变得更像是阿雯,而不是他。别说是一双儿女和两条狗,就算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妹妹,也是奉承阿雯多过奉承他。

  即便她在饭桌上句句带刺,他也没有离开。晚上休息时,他伸出手臂:“阿雯,来。”

  他的阿雯背对着他,没有理他。

  他们实在太熟悉,他甚至了解她睡着时呼吸的频率,他知道她没睡着。

  他喜欢抱着人睡,她明明知道的。

  他不死心,轻轻拍拍她的背:“阿雯,来。”

  谢沛雯只拧回头,没有回身:“不要,很热。”

  好拙劣的借口,卧室中又不是没有空调。她甚至已经懒得遮掩她对他的厌烦。他坐起身,语气骤然冰冷:“阿雯,你有这么讨厌我?”

  谢沛雯把头转回去,维持着背对的姿态,一句话也不说。

  有时候沉默亦是回答。陈仲谦下床,走人,一气呵成。他的自尊禁不起她反复刺伤。只是踏出别墅大门的那一刻,他恍惚间想起新婚那一晚,他拥着他的阿雯,两个人双双扑在床上,他们注视着彼此的眼睛,他说,阿雯,我终于娶到你了。后来的无数个晚上,只要他伸出手臂,说一句“阿雯,来。”,她就会立刻枕入他的臂弯,任由他抱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离开了家,他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却又不知道去哪里。只有这种时候,他才短暂地从钟婉玲或者其他什么女人的温柔乡中抽离,想起了季咏恩的好。

  她永远开心,永远乖巧,永远温柔,永远顺从。她了解他和阿雯之间发生的故事,她应当能懂他。

  可真到她面前时他才发现,他实在无法讲他与阿雯之间的龃龉。

  最后他只是问了一句:“你觉得我将耀星经营得如何?”

  季咏恩觉得,要问出这个问题,首先得是他在经营才行,然而就以他成日成夜花天酒地招蜂引蝶的做派,用膝盖想也知道,实际营运几乎都是底下人在做。

  她有理由推测,他突然从家里跑出来,又问出这种问题,是在谢沛雯那里经受了什么刺激。而很显然,不论是事业还是家庭,谢沛雯都很有鄙夷他的资本。

  以她的经验,不可否定他,但只是一句“很好”是万万糊弄不过去的,组织片刻语言,她柔声回答:“你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耀星都已经发展这样好了,难道你还不满足现状,要更上一层楼?那岂不是不给同行活路了!”

  类似这样的回答,陈仲谦实在听过很多,每次听完都志得意满。

  唯独这次,谢沛雯留下的刺一直扎在他心里,以至于他听完,也不相信自己真的把电影事业做得很好,第一次开始思索,季咏恩这样说,会不会是在敷衍他?

  是了,一定是,她怎么可能懂经营的好坏?如何能言之凿凿发表定论?况且她自己就是耀星的艺人,难道还不知道这段时间都没工开?一间电影公司没工开,又能有多好?!她真的在敷衍他!

  他终于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季咏恩在敷衍他这件事上,真是花样百出且反应飞快。

  那钟婉玲呢?算了,还用问?她那么想让他付违约金把她签到耀星来,必然是好话说尽,只怕比季咏恩还要夸张!

  他声音稍微沉了沉:“咏恩,我再问你一次,你要讲真话。你觉得我将耀星经营得如何?你真的要说真话。”

  季咏恩笑容温柔:“我何时对你讲过假话?”

  陈仲谦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受。原来他的身边除了阿雯竟然没有人对他讲真话,所有人都只想哄他开心,他明明也不笨,怎么却过上了白痴一样的生活,只有白痴会这样,听人夸他便咯咯笑,听人骂他便呜呜哭,自己又没有判断,只能不断问别人,如何?他现在这样和白痴又有什么分别!

  有钱的白痴罢了!

  他突然觉得季咏恩的笑容很刺眼,她笑容很温柔,永永远远这样温柔,仿佛连眼睛弯起的弧度都是计算好的,次次都不差分毫,从前觉得喜欢,此时此刻看来只想问,你在哄白痴不成?!

  他便又离开深水湾别墅。

  这下彻底无处可去。想去新花都消遣,可天已经亮了,新花都白日歇业。

  他明明有这么多的女人,有这么多的钱,却在公历新年这一天无家可归。

  最终他还是驱车回家。

  谢沛雯不在家。他问正在吃早餐的女儿:“妈咪出去晨跑了?”

  女儿倒是很懂礼貌,知道放下餐具答父亲的话:“不知道,我一早起来就没见到她。”

  谢沛雯直到中午才回家。她并不知道陈仲谦已经回来,瘫在沙发上。手袋歪斜,拉链没有拉好,一个银光闪闪的东西从里面掉出来。

  陈仲谦在二楼看了她片刻,走下去,弯腰拾起。那是一个打火机。

  “阿雯。”他将打火机攥在手里把玩,“你不吸烟啊。”

  谢沛雯抬眼看他,他又抓起她的手袋,她来不及去抢就已经被他倒了个底朝天,物品全部落在地毯上。

  口红、粉饼盒、钥匙串、钱夹、支票簿、记事簿、钢笔、名片、薄荷糖、药盒。

  以及一小盒安全套。

  第30章 我们不可以离婚

  被背叛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瘫软在沙发上的谢沛雯坐直,又俯身,漫不经心地把散落在地的东西都捡起来,朝陈仲谦伸出手:“拿来。”

  陈仲谦机械地把手袋递回去,盯着她把物品很有章法地一样样放回去:“那是什么,阿雯?”

  谢沛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难道你没用过?”

  陈仲谦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她怎么能这么沉静自如?怎么能?

  当初他出轨被她发现的时候,不是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苦苦恳求,才换来她原谅的吗?

  为何身份调转,她却这么无所谓?

  ‎

  *

  陈仲谦第一次东窗事发,是他们的儿子出生那一年。

  谢家辉饮弹自尽,谢氏航运破产。谢沛雯还在月子里,他一点也不敢让她知晓,就连解闷的报纸杂志都要一审再审才能送进房间,决不能出现任何相关新闻。

  出月后,康复师来服务,没有事先得到叮嘱,对她说了一声节哀。

  她追问,为何让她节哀?康复师方知自己说错话,眼神闪躲。

  她没有问陈仲谦,没有问陈家的任何一个人,她知道陈家有心隐瞒她必然问不出来,借口说毕竟有些检查在家里做不了,想要亲自去医院,得到了出门的机会,在外面的报刊亭看见了全部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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