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可以给人提供一种掌控感。他的生活失控了,需要重新获取掌控感,令他仍有心气。”
季咏恩抬头看他:“你怎知他生活失控?”
“你也说了电影市场不景气。谢沛雯在外面和人厮混连我都撞见,被他发现想必也不稀奇。做不了家里女人的主,就出来做外面女人的主了。而我很好奇,谢沛雯会不会纵容私生子与她的儿女争财产?你提醒我了,我应当时刻注意周丽珍与谢沛雯的动向,也许可以搞到大新闻。”
“我该夸你对新闻很敏锐?”
“这是身为娱记的职业道德。”
季咏恩心念一动:“你要做一辈子娱记吗?”
梁卓明大大咧咧地笑:“没什么不好,你都不知我卖料赚多少钱!”
他拿这话哄别人,也哄自己。做了六七年狗仔,履历脏得彻彻底底,和当年不能比,电影公司是进不去了。即便没有这一层,以如今的电影市场,新人哪里还端得上饭碗?
季咏恩有心拉他一把,不为别的,就为他也有与她相似的际遇。
但事情暂无定论,不希望他日后失望,她什么也没说。
梁卓明也不再说话。
他还记得初见时被她打。后来拍她的照片赚了钱,便总是躲在各种阴暗的角落缠着她拍。
在拍她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纯粹。狗仔做久了,已经快忘了手按在快门键上时还要追求艺术,蹲在人家楼下连拍,生怕落下一个镜头就不能把绯闻坐实,不要构图,不要层次,要这两个人出现在同一张相片里。
可拍她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怎样拍得劲爆,他想,要怎样才能把她拍得更漂亮?
他得以长久地专注地观察她。
他在取景框里看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戏里的,戏外的。
摄影师观察自己的模特,多么理所应当,然而观察得越多便越着迷。
她背台词时会蹙眉,背下来一段,眉心就会舒展,背下一段时又蹙眉。她对每个靠近的人笑脸相迎,又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敛下笑容,戏里戏外都是逢场作戏,她看起来总是不开心。
可是在他家那一天她笑得很开心。那天在檐下,他没有问她为何执着地不肯回家,而是把他的家放在了选项之内,他想,任何人都应该有在不想回家时可以不回家的权力。
直到清晨他被她叫醒,那样一张脸,就那么放大在眼前。
在取景框里观察她的每一刻,他看构图,光影,层次,主体,背景,看她在做什么,哪一瞬间按下快门能拍出最完美的照片。而那一瞬间,他看见的是她的面容,他当然知道她长得有多么匀净美丽,然而当眼睛变成了取景框,眼中只剩下她的脸时,他感受到了远比之前全部相片更强的冲击。
他曾问过她一个问题,她的自由要多少钱才能买来?
当时没有答案,而今她决心回内地,那么想必她已经买得起她的自由。他不知道那是一笔怎样的数目,唯一能确信的是,他够不上。
他在心里笑自己。狗仔而已,为何总不知天高地厚喜欢上大明星?可她那样平易近人,给了他一种她离他并不遥远的错觉,错觉永远只是错觉,并不是她将要离开陈仲谦,他就够资格喜欢她。
两人对坐却长久沉默,谁都不说话。
直到柜台里的电话机响起,阿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接电话,应了一声后放下听筒,朝向季咏恩:“夏夏,找你的。”
季咏恩疑惑地走去接起,是陈仲谦。
“咏恩,我临时有事要去澳门,马上就走,可能会去三四天。”
“嗯。”她等着他的下一步指示。若无事安排她,他从不向她报备行程的。
“阿珍那里,你替我多去探望,多陪她说话。她怀着孕,最怕寂寞。”
“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季咏恩回到座位上,梁卓明模仿着刚才阿豪的发音,努力复述:“夏夏,那是你的小名吗?什么字?”
她蘸着桌上那一小滩水写下“夏”字,纠正他的发音:“夏。其实这才是我的名字。”
他回忆起阿豪去送照片时,也发过一个这样的音:“所以你其实叫季夏?或者季夏夏?”
“季夏。”
“那么咏恩呢?是你给自己取的艺名吗?”
“陈仲谦取的。”她停顿片刻,“他讲我名字奇怪,在香港不好发展。”
他努力让自己的发音标准一些:“那我可不可以这么叫你?夏夏?”
似乎不应该默许这样的亲昵,但她还是点点头,片刻,起身:“我要走了。”
他跟着站起来:“在你彻底离开香港之前,我们还可不可以再见面?我想拍多些你的照片……不是偷拍。”
“拍完洗一本相册送我?”
“那么你同意了?”
忽然之间,她想,是否任性一次也无不可?陈仲谦要去澳门,他今天也不会在别墅,她又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她还记得自己在他镜头中定格的模样。她就快要离开香港了,这样的摄影师不会再有。
于是她问:“就现在如何?”
他惊异地看着她,下意识往胸前摸,什么都没摸到,今日没带相机出门。
他本想说:“等我回去取相机。”
私心作祟,话到嘴边,生生拐了个弯:“夏夏,与我回去取相机?”
*
深水湾别墅买得早,装得早,屋内一应家具电器也就不够时髦。有些东西逐步换成了最新产品,比如那套家庭影院,但也有些没换,比如电话机。
现在最新款的电话机已配备液晶显示屏,可以看到电话号码,也能保存最近十条通话记录。陈仲谦和谢沛雯的家里,在产品刚问世时就换了,确实方便许多。这边还没换,只是觉得没必要罢了。
但这样的老式电话机也有一个重拨键,只要按下,就会自动拨出最后一通电话的号码。
的确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是否要按下重拨键,确认一下季咏恩刚刚到底在与谁通电话?
接二连三的背叛与欺骗把他变得疑神疑鬼。
他的手都已经悬在重拨键上方,可最终又放下,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临时有事决定去澳门时,他给茶餐厅去电找她。当时他人不在客厅,便用的是近在手边的手提。
电话挂断时,他笑自己,是不是疑神疑鬼得有些过了头,竟然连咏恩也怀疑,看吧,她确确实实在茶餐厅。她胆子小,她在香港无亲无故,她的社交圈他一清二楚,她任何行程都向他报备,她永远懂分寸知进退。即便哄他的鬼话张嘴就来,归根结底也是为讨他开心,她不会骗他。
待收拾停当准备动身时,他才突然想起,忘了嘱咐季咏恩,千万不要带周丽珍出门。
周丽珍怀孕的新闻铺天盖地,谢沛雯一定也看到了,他拿不准她会做些什么,唯一能肯定的是,她不会任由这个孩子落地。不得不防。
而手提已经塞在了公文包里,反而两步之遥的电话机更方便。他便直接按下重拨键。
接电话的人不是阿豪,也不是向雪梅。
电话那头的人说:
“你好,《西周刊》,请问哪位?”
第41章 我要了解你
《西周刊》。
这本杂志,陈仲谦也看过。《西周刊》在香港电影最巅峰时诞生,自此以挖掘明星私隐吸引眼球,几乎和香港的影视行业相伴相生,后来逐渐不局限于演艺界,不少名流政要的丑闻都由《西周刊》最先报道。
陈仲谦不爱看这种刊物,认为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且《西周刊》总是把他写得很难听。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与《西周刊》有牵连,影视行业里,不论规模大小,哪个老板都不敢把这家刊物当空气,为了旗下艺人的脸面,为了电影票房不受影响,他不知道送过多少钱。
早些年他也买自己的料,只为了瞒住谢沛雯。后来瞒不住了,便逐渐放任自流。
电话那头还在询问:“请问先生你找谁?有什么事情?”
他的应答很简短:“我找刚刚接电话的人。”
“他出去了。可以留下联系方式,等他回来我让他联络你。”
“我确认一下。”陈仲谦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一点礼貌,“刚刚是郑骏伟接的电话,是吗?”
“不是啊,主编今日不在。”对面顺着答出口,“是梁卓明。”
电话挂断。陈仲谦走出门,Vincent已经在等他。
Vincent能看出老板状态不好,但不知晓缘由。
“Vincent.”他深吸了一口气,“《西周刊》有个叫梁卓明的,调查清楚这个人,另外把他近一年发表过的所有文章找来我看,立刻。”
Vincent马上安排人去办,而陈仲谦没有因此而改变行程。耀星的片子在澳门院线的排片被人抢档,拷贝又出问题,需要他亲临处理,耽搁不得,眼下市场遇冷多事之秋,孰轻孰重,他分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