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夜月_我猫名为石榴【完结+番外】(51)

  当时她已经开始拍耀星的电影,虽然还只是配角,但在这样喜悦的时刻也做起梦——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出演和周润发搭档的女主角。不过梦就是梦,破灭得很快,至今没实现,她也不再想。

  梁卓明打开窗子通风,两个人在电视机前的地毯上席地而坐。

  “你看过《纵横四海》,那理解起来便没什么障碍了——吴宇森导演致敬的就是这一部《祖与占》啦。”

  他这么一说,季咏恩便来了精神,看得比之前都要更投入。

  《祖与占》有不同于前两部的开篇风格,三分钟的跳剪,旁白迅速交代了人物关系以及一大堆故事,低头拿个水杯的时间里就不知道前一句讲了什么。当原本在街头刷大字报的女孩莫名其妙被两个男主角架了起来时,她不由得发出感叹:

  “果然很新浪潮,这三部都新得各不相同。”

  不多时,两个人便都觉得冷。香港的低温夜晚是这样的,不通风又闷又潮,通风又冷。梁卓明余光看见季咏恩抱着手臂,按了暂停,去把打地铺的毯子扯起来,罩在她身上。

  她把毯子裹严实,突然想起还有他在,回过头:“你冷吗?”

  “我可以多穿一件。”

  她密不透风的毯子敞开:“很大,可以一起。”

  梁卓明复杂地看着她。

  洗澡卸妆后,她不施粉黛的脸呈现出一种清淡匀净的美丽,台灯在左,暖融融的橙黄色光晕笼住半边脸;电视在右,冷冽的光映着另半边轮廓。冷暖光在她面颊上相遇,在鼻梁处交融,把她的脸映照得如此生动而静谧,他望着,心跳又剧烈起来,他想应下邀请,想与她披着同一条毯子,缩在同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世界里,肩挨着肩,感受着另一个人散发的体温,可又难以置信,注定要离去的人为何总要如此慷慨,她越这样他就越容易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

  ——梦碎也是明日碎。他从善如流应下邀请,两个人披着一床毯子,电影继续。

  已经看过的这些法国新浪潮作品中,季咏恩最喜欢这一部,然而看到后面,接近了她的休息时间,她还是困倦了。可能是因为真不爱听法国人讲话,也可能是因为毯子太厚实温暖,白日在油尖旺走来走去,她也着实累了,脑袋一点一点,在凯瑟琳坦然地说“我无法保证孩子一定是你的”的时候睡着了。

  她的身子歪倒了。梁卓明想,为什么每一次她都歪向另一边?边想边把她拽回来,全然忘了这也不过是第二次而已,频次太低,不足以说成是每一次。

  他没有立刻挪动她,在电影结束后,估摸她睡熟了,两只长臂一伸,把她稳稳当当地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收走闹钟,回到原位去打地铺。

  他还不困,睡不着。

  他想,下一次应该看她喜欢的片子,不要再看这些东西了。

  但他很快又想,也许没有下一次,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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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七点半,季咏恩准时醒来。

  之前一直摆在床头柜上的闹钟,这次被梁卓明收到了自己旁边。他不知道季咏恩的生物钟,还以为她是被自己的闹钟吵醒,生怕这次也打扰她休息,特意拿走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掀开窗帘一角看外面的天光。

  闹钟在这时候响起。梁卓明醒得飞快,迅速按停,坐起来才发现季咏恩已经醒来。

  她回头,看见他睡蓬乱的头发,受到提示摸摸自己的发顶,也多少有些变形,好在她头发软,随便捋一捋就好。

  这次他远没有上次那样慌张,从容许多。

  “你怎么醒得这么早?”

  “我习惯了。”季咏恩把窗帘完全拉开,清晨的阳光透进来。

  她从小到大一直过着早睡早起的生活,学戏时比这还早。离开剧团之后确立了现在这样的生物钟,就算偶尔因拍戏而推迟或颠倒,也能在休息之后迅速调整回来。

  “夏夏。”梁卓明很努力地发这个陌生的音节,“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去探望别人。”

  没有说出分别的字眼,但已经是分别的时间。

  也许这一分别就再难见到,梁卓明不想他们各自走出房门,从此就失去联络,这样分别得实在太草率。他期冀地问:“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餐?”

  他带她去了他常去的一间店,早餐也是卖套餐。在季咏恩的家乡很少有店这样做生意,初到香港时不理解,吃了几顿楼下的A套餐后懂了。香港的节奏实在太快,全部划成套餐,客人省时间挑来选去,店家省时间记忆,一来一回两句话点完单,吃完即走。

  梁卓明选择的A套餐是火腿通粉、炒蛋与牛油多士的组合,另有一杯热奶茶。季咏恩的套餐中有米粉、煎蛋与牛油多士,她要了大杯的冰鸳鸯,提神醒脑。

  据她有限的观察,几乎所有这种店的所有固定套餐,都是某种粉面与面包片的组合,粉面可以随意变更,但牛油多士是永恒的。甜咸搭配,她吃不动,也吃不完,加之晨起食欲一般,多士往往被剩在一边。

  梁卓明观察到了,询问:“你不喜欢这个?”

  “早上不想吃甜的。”实际上雪菜肉丝米粉她也没能吃完,只有鸳鸯她喝得干干净净,“什么时候去浙江,我请你吃糯米饭。”

  “真的?我很想去,但是我好难请假……”

  正说着,梁卓明的call机响了。见是主编的号码,他没耽搁,立刻借餐厅的电话机回拨过去。

  “主编?这么早,什么事?有大新闻要跟?”

  “梁卓明。”主编在那头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很严肃,“不是我不想提拔你不想照顾你。”

  莫名其妙。但梁卓明还是听下去。

  “但你自己要闯祸,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谁都没办法。你不用再来了,你被解雇了。有时间的时候过来收拾东西。我很人道,不会把你的私人物品直接丢垃圾场!”

  他还想说些什么,主编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一头雾水地回到位子上,继续吃他没吃完的早餐,若无其事。

  他对这份工作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现在债务也已还清,即便失业,短时间内他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他只是觉得莫名其妙。

  “现在没关系了,我可以跟你去浙江,等你请我吃糯米饭了。”

  “怎么了?”季咏恩有点奇怪地问。

  “我被解雇了。”

  “……这么突然?”

  “是啊。”他自己的饭吃完了,顺手从季咏恩的餐盘里夹走她一口未动的多士,“说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但我不知道我得罪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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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纸是包不住火的

  梁卓明回到杂志社,阿Bob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做我们这行,得罪人也是难免的啦。”

  他领了一只纸箱,收拾个人物品。前些年为了还债,他俭省得近乎潦草,工位上只有几卷胶卷,半盒茶包,一个笔记本,一个名片簿,以及加班时吃剩的半包饼干,已经潮软了。

  他随手把饼干扔给阿Bob:“走得匆忙没什么好留给你的,喏,当个纪念。”

  阿Bob毫不留情地把饼干扔进垃圾桶。

  其余物品被梁卓明收进箱子里,收进去才发现实在用不上这么大的容器,又全部拿出来,塞进他随身背着的采访包里,拉好拉链掂了掂。

  阿Bob问:“不如把茶给我咯!”

  “那个不行,还能喝。”他一边说,一边顺手把笔筒里的笔全拿走。

  阿Bob伤感地说:“我会想念你的,真的。”

  梁卓明拉开椅子坐下:“我到底得罪谁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主编没说?”

  阿Bob摊手。

  “哦对了,你不是那个季咏恩的影迷?告诉你一个大新闻。”

  梁卓明不由得竖起耳朵:“什么?”

  阿Bob神秘兮兮:“她向大陆汇了二百多万购房,两套!哇,二百多万随随便便掏出来。可为何不在香港买?”

  他一边说,一边展示了汇款单的复印件。梁卓明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她的本名,季夏。

  虽说银行卖客户信息给周刊是常态,但也卖得太快了。不知何时才能有人来管管这些银行。

  “难道要刊登她买房的事?”

  “当然!二百多万内地买房,这不算大新闻?稿件早已校对完了。”

  梁卓明立刻call季咏恩。

  恰逢主编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梁卓明,非常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

  这是一个非常好用的员工。肯吃苦、不告假、写文章快、有新闻嗅觉、拍摄技术好。最重要的是,他很穷,穷得不能轻易辞职。

  谁知道陈仲谦竟然亲自来电要杂志社炒了他。别说梁卓明自己不知道得罪了谁,就连主编也没思索出来这小角色与陈生之间能有什么相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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