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有习惯不拿钱当钱的生活,笑不出来:“应该有五百多块。”
陈仲谦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第二天直接给她打了五十万。
当然,这五十万她几乎没怎么花,她后来赚到的钱,大部分都没怎么花。如果不是被陈仲谦丢掉,那个行李袋和饼干罐,可能会被她留到现在,继续和她辗转到下一个地方,去见证她的下一段生活。
出门的时候,吴姐像往常一样帮她开门。这栋别墅里有很多人来来往往,从未对用人发过脾气的并不多,这位二太太算一个。最后一面,季夏朝她点头轻声道谢:“吴姐,这几年多谢你照顾。”
吴姐笑了笑:“咏恩小姐,今日宜搬家宜出行,馀事勿取。这几年也多谢你。”
*
笃笃笃。
有阿豪的嘱咐在先,听到敲门声,梁卓明的第一反应是黑帮找到他家门口来了。毕竟他这里一年到头也不见得会有人上门拜访。
这房子的门并不算很结实,若真铁了心找他麻烦,强行撞也能撞开。因此他也没躲,把那把红雨伞用毛巾绑在手上,小心地开了门。
季夏站在门外,先看见他的脸,又看见他手上的家伙什:“已经没事了。”
他赶紧让开通道让她进来,解开毛巾,把雨伞放回原位。她站在屋子中间,轻声说:“有点口渴,想喝水。”
她一路乘公共交通过来,有点累。毕竟暂时没有收入来源了,不舍得坐的士。
梁卓明挑出一只玻璃杯,拎起水壶给她倒水:“坐。你怎么会过来?我以为见刊以后,陈仲谦那里解决起来会很麻烦。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季夏安静地坐在床尾,没有应答。他把水递给她,看见她怀里抱着几个本子,中间夹杂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是我的行李。”
作为行李而言,东西似乎有点少,但这个词又很重。他看着她的脸,观察她的反应,小心地询问:“那么他那边……”
“结束了。”
她一口气喝干,把杯子递回去,扑通一下仰面躺下去,闭上眼,整个上半身摆成大字型,重重吐出一口气,本子散落开来。
他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彻底结束了?他肯放人?你是不是付出了什么代价?”
“违约金而已。”
“多少?”
“七百万。”
梁卓明年轻时也富有过,但还是被这个数额震惊了:“一线艺人的解约费用也不需要七百万这么多?!”
“和我是几线没有关系,就算我只是个跑龙套的,也要出这个钱——
“额外的馈赠最终都是要还回去的。
“最后我得到的,其实就是我这些年应该得到的正经片酬。
“七百万违约金,五年内不能在香港进行影视拍摄,不能用季咏恩的名字出席各种演艺活动与商务活动。结果已比我预想中好太多。”
梁卓明在离她很近的床边坐下:“但你能用回自己的姓名了。”
季夏睁开眼,凝视天花板。
“是啊。
“所有人都觉得我的名字被陈仲谦收回了。
“其实换个角度想……我只是用这七百万把我自己的名字又买回来。
“当年我用姓名与尊严换来钱,现在把钱交出去,希望能够把这一切赎回。
“但作为季咏恩的人生也是真实存在过的,不能否认。
“不过我从一开始,就希望这一段会有结尾。”
她的目光转移到梁卓明身上。她不想听安慰,也不想看他难过的脸。
“不过现在我暂时没地方住,你可不可以收留我?”
他恨不得一万个好字从喉咙里往外跳,开心简直溢于言表,眼睛也弯嘴角也弯,但怕显得太不矜持把人吓走,说话努力克制:“你什么都没带,需要添置些什么?我去买。”
她想了想:“简单的生活用品就好了。你不用再闷着不出门了,出去吃饭吧,我请你。”
“你都失业了,还赔了那么多违约金,还是我请客好了。”
“可是你也失业了。”
两个人一起笑出来。季夏坐起来,把散落的本子和牛皮纸归置好,起身,放在梁卓明的桌子上,就放在那堆书旁边。
梁卓明看看那些本子,又看看她:“可以看吗?”
“不可以。我不会看你的秘密,你也不可以看我的。”
“好,那我不会看。”
两个人一起离开家门,太阳已经落下,路灯渐次亮起,远方的天幕呈现出一种幽幽的暗蓝。
梁卓明问:“可是我的房间住不下两个人。”
季夏扭头看他:“改主意了,要赶我走?”
“我的意思是,要不要找间新房子?”
“不必。我过几日去上海,凑合几天就好了,不会打扰你太久。”
梁卓明脸色黯了一下。
季夏捕捉到这一瞬,在他背上拍了一拍:“你与我一起去,请你吃糯米饭。反正,我们都失业了。”
第48章 朋友关系
夜深了。
两个人没有再看什么艰深晦涩的文艺电影。对于季夏来说,偶尔看一部两部是调剂,每天看就会有些微妙的痛苦。
她盘腿坐在地上看八点档,是那种随便从任何一集看都能看进去的电视剧。
梁卓明坐在桌边,在他那一大摞稿纸上写东西。
打开电视之前,季夏问:“会打扰你吗?”
“不会。在杂志社里写东西的时候环境更吵闹,我习惯了。”
她放心地打开了电视,不过还是把音量调到最低,留心去听,甚至能听到他那边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似有若无,但总是牵动她的注意力,让她时不时走神。
但最终还是电视剧更吸引人,她逐渐不再注意到他那边,看入神时几乎都快忘了旁边还有个人。
她少有这样的经历。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各做各的事,竟然可以互不打扰,全然视对方为空气。
在深水湾别墅的时候,她是不可能忽视陈仲谦的,他喜欢做事有人陪。他看电视,就要拉着她一起看;他读书,要她端茶,陪在旁边听他讲;他吃饭,她即便不吃也要坐在餐桌旁;他在外应酬,她准备醒酒汤;他出门,她递外套把人送到门口。总之只要他在,她就别想安安稳稳做自己的事,除非得他首肯。这是一份没有休息时间的工作,出去拍戏算休假。
但这一刻,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放松与自在,沉默原来也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这种沉默并不尴尬,空气是被日常忽略的,但空气也是不可或缺的。
电视剧结束了,她关掉电视,上床睡觉,梁卓明仍在书桌前奋笔疾书。闭上眼的前一刻她想,要尽快赚到钱,想在上海的新房子里添置一套豪华家庭影院,深水湾别墅的同款。
翌日,季夏着手解决各种遗留问题。
先是把违约金打到耀星的公司账户。
有过前车之鉴,估计这一次汇款信息也很快就会被卖掉见报。但无所谓了,现在香港的报纸怎样写她她都不在乎。
再是往季秋的账户里汇了三十万。学费很贵,日本消费又高,衣食住行处处要钱,三十万只能让她过得相对宽松,不必去打工,但远不算富裕。
最后是疗养院。今年的费用陈仲谦已经缴过,她提前付了下一年的款。这个钱无论如何都要给,万一出了什么变故,手里连这八十万都没留住,明年母亲就要流离失所了,早缴纳她心里反而踏实一些。
做完这一切,她户头里只剩下不到一百万。
她先试着打了茶餐厅的电话,无人接听,便拨寻呼台call过去,终于与向雪梅取得了联系。
“喂?你那边怎么样?我们都很担心你。”
“已经解决了,你们的店应该也不会有人为难了。”
“好。我们带着女儿回了元朗,应该会待上一周,这个是阿豪老家的电话,我念号码给你,你记一下,需要帮忙随时联系。”
季夏肩膀夹着听筒,一只手摊开通讯录,另一只手持笔记下来。
“我应该不会在香港滞留太久,和内地的合同还在拉锯,这两天就回去谈。如果谈得顺利,短期内可能就不会再回来。我妈妈那边,就拜托你多去照看,我和季秋都不在香港,她会觉得孤单。”
“这不用你说,有时间我就去。说来,陈仲谦的别墅,应该不让你住了吧?你现在住哪里?”
“嗯……”她犹豫片刻,“我现在住在梁卓明家里。”
向雪梅升高音调:“那个狗仔啊!”
那个狗仔本人就站在旁边。她心虚地看了梁卓明一眼。
“他家里安不安全啊?为什么不去住酒店啊?你可以来元朗找我们,不过这边生活没有那么便捷就是了。”
这几年治安不好。便宜的酒店有安全问题,安全有保障的酒店不便宜,眼下她实在不舍得花这个钱。且住酒店也有隐私泄露的风险,以她的过往经验,大概率被狗仔围追堵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