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定妆照其实是个很累的工作,比梁卓明在影楼的兼职还要累,要给每个主要角色分别拍摄全身、半身、近景、特写,每种都要拍摄至少四面,再叠加不同的服装、不同的表情和姿势,不同的人物互动,又要有针对性地布光,灯箱挪来挪去也没人能帮他,一个角色拍上几十上百张也是常态,相机开了机就要举一整天,没点力气还真撑不住。
季夏一直以为梁卓明很瘦。毕竟外表看起来就很瘦,下颌骨的线条也很明晰,她还摸到过他肩胛骨上那块凸起的骨头。他一年四季穿长袖,什么都没露出来过,她一直猜测他骨瘦嶙峋。
直到某一天他脱了衣服,她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骨肉匀称,腰腹紧实,尤其是手臂肌肉,线条分明,不管是看上去还是摸起来都是薄而韧的感觉。
他把这称之为狗仔的自我修养,有赖于狗仔的追逐战、沉重的相机包、以及举相机连拍,造就了他如今健康的身材。
到季夏拍定妆照。
她梳着低发髻,斜插一根玉簪,柳叶细眉,妆容清淡,白色的暗纹提花长袄滚着红边,绣花鞋的鞋头从裙摆里露出来,怀抱一把琵琶,眉眼低垂,无限哀愁。
梁卓明太知道该怎么把她拍得好看,今天的妆容服饰也确实漂亮,在香港时定妆总是卷发红唇,厚厚的粉,不适合她,这种清淡自然的造型最衬她,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胶片还没有洗出来,他已在想,上交底片前,一定要多洗一份留存收藏。
*
经过紧锣密鼓的筹备,《江南第一师爷》正式开机。
拍摄剧照,梁卓明那台相机就有些不够用,公司为他提供了两台设备,Nikon F4与Mamiya RB67,一台专业级单反,一台中画幅,应对不同拍摄场景。实际进了组,Mamiya RB67根本没有用武之地,这台相机无法静音,会影响现场收音。
在刚入组的头两天,他还不太会找站位,时不时被摄像和导演提醒:“剧照,穿帮了,躲一躲!”
其实他已经很尽力在躲,只是有时无法预判全景会收到什么位置,莫名其妙就被收进镜头。待了两天,他观察出了门道,知道该怎样躲镜头,但又时不时被灯光师和录音师嫌弃他挡了站位。
他甚至开始怀念当初躲在道具间偷拍的日子了,那时嫌难构图、嫌光线差,但至少没人嫌他。
都是拍照,但做剧照拍摄确实和普通摄影手感差距很大。他努力把自己缩在各种不起眼的犄角旮旯拍剧照,逐渐习惯、理解了剧照师应该怎么找位置,懂得了要如何在乱糟糟的片场中自处,这份工作也算是渐入佳境。
他私心,拍季夏最多。
也有工作不愉快的时候。
歌女抱着琵琶在酒楼卖唱,被豪绅刁难。
微服私访的皇上出手,折扇转得很漂亮,风流倜傥,打退豪绅,英雄救美。
柔弱的歌女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后退时脚下不稳,向后倒去。皇上冲上前,揽住美人腰肢。歌女的目光明亮清澈,水光潋滟。皇上看入了神,半晌才放开。
精心调试的灯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很柔和,窗外明月高悬,窗内怦然心动。
构图真漂亮。
梁卓明站在码位以外,牙都快咬碎了,一边咬着后槽牙一边按快门拍照,甚至拍完了还得上交给公司拿去宣传招商。
拍完了。副导演喊:“很好,但是咱们再保一条!”
一模一样的戏码还要再来一遍。
早上五点才收工。季夏和在香港时一样,习惯自己卸妆拆辫子,偶尔把脸凑近化妆镜,左看右看,仔细观察,有时会疑心眼角是不是多了几条细纹,再一恍神,又好像是眼花。
梁卓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她从镜中看见他,倚在门框上,兴致不太高的样子。
她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动作很利落地拆了头发,随便扎起来,和其他人打过招呼,右手掂起包就往外走,经过梁卓明身边时,左手挎住他的手臂,顺手把他拎出来。
全体剧组人员住在同一间酒店。季夏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跟着梁卓明钻进他的房间。
梁卓明把沉重的设备包放在一边,终于得到了短暂的休息,坐在床沿,身体累,心也很累。
季夏站在他面前,双手捧起他的脸:“怎么不开心?”
梁卓明长长呼出口气,攥住她的手,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小腹上,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不喜欢看你和别人这么亲近。”
季夏垂着眼,没接话。这还只是拥抱,几秒钟就松开,剧本里还有牵手、并肩、耳语,甚至还有一场吻戏没拍。剧照师也是要通读剧本的,这些他也知道。
她又不能给出什么承诺,诸如“我一定不再与男演员亲近”之类的?怎么可能。她是演员,她也不是因为喜欢才拍这种戏份,这是她的工作。
没等她出声,他自己抬起头,仰头看她:“其实读剧本的时候我就有心理准备,我以为我准备得很充分的。只是没想到,看你在屏幕里与人亲近还看得下去,可真的在现场看见,还是觉得很讨厌,不知如何形容。我知道这是你的工作,所以我会自己习惯的,只是,还是会有少少不开心,但我只会不开心很短时间,你若是肯亲亲我,我即刻就好。”
他明白自己一定要克服,也一定要脱敏。如果无法接受,那一开始就不要和一个演员在一起,而不是选择了演员之后再限制她的工作。
季夏俯身,唇瓣印在他额头上。
“收工了。”她直起身,“现在是私人时间。我还可以怎样把你哄得开心一点?”
第65章 饭局
开机一个半月之后,公司还真凭借梁卓明的剧照谈到了追加投资。
投资来自一家广告公司,金额一百万,谈得顺风顺水,就差合同上最后一个签名。黄老板一高兴,提前给梁卓明发了笔奖金。
那家广告公司的老总姓李,同在广告行业,交过手也搭过伙,与黄老板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总之是相识多年。
和黄老板差不多的路数,李老板也想靠着多年积累的电视台的人脉,往影视行业挤一挤,但准备不如无极充分,也不想投入太大的成本试错,开始寻求投资,考察了不少开机的项目,挑挑拣拣。这次投资,既是梁卓明的剧照出色,给了黄老板讲故事的余地,给了李老板项目信心,也是顺势而为。
签字之前,李老板来剧组实地考察,晚上收了工,免不了商务宴请。季夏是无极自家人,又是从香港回来的,这种场合自然得出来露个脸。但剧照师就没份了。从酒店出发时,梁卓明试图跟过去,被黄老板一句:“我自己的艺人我还能照顾不好?有我在,她能出什么事?”挡了回来。
宴请选在当地最好的酒楼。包间里悬着一盏水晶灯,铺着厚实的暗红色地毯,墙面是暖黄色的壁纸和深色木头墙裙,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装裱考究。红木圆桌摆在正中央,米黄色提花缎面桌布,上面压着厚重的玻璃转盘。包间里摆了个博古架,架子上摆着几只花瓶和几只玉摆件,靠墙两盆高大的绿植。
季夏回来之后第一次出席这种饭局,在一屋子不知真假的古董文物里品出一种和香港不同的气质来,有一种很扎实的隆重感。
入座之后,年轻漂亮的服务员端上热毛巾,再给每人斟上一杯茶,脸上的微笑一看就很训练有素。菜谱厚得像一本书,点菜和座次都是有讲究的。
但季夏区区一个女三号,越过几位主演和导演,被安排在李老板旁边。
推杯换盏之间,包间里的气氛渐渐热起来。李老板喝白酒,不一会儿整张脸就烧得通红,面上飘起一点似真似假的醉意。他给自己满上,端起来,往季夏面前送了送:“季小姐,我敬你一杯,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季夏心下厌恶,面上不显,站起身,笑盈盈端起茶杯:“谢谢李老板,我以茶代酒……”
“诶!”李老板的胳膊使劲来回摆,“什么以茶代酒!我、我喝白的,你喝茶水?你觉得、合、合适吗?”
季夏只能笑。除了笑,也没有别的应对方式了:“对不起,我不会喝酒。”
李老板拉着黄老板给自己助阵:“你说,你说说这合适吗?你、你不给你的人教得听话…一点?这、这不尊重我呀!得喝酒!”
黄老板没醉,也知道季夏保护嗓子,滴酒不沾,但他没有护着她的意思,眼神甩过去,意思非常明显。喝吧。一杯酒而已,喝不死,你那点儿可怜的尊严重要还是我的一百万重要?
人在屋檐下。
她倒上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她从来没有喝过酒,人生头一回喝酒就是白酒,辣得她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弯着腰捂着嘴不住咳嗽,止也止不住,整个口腔连带着喉管都像是有火在烧。她咳了好半天,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勉强直起身,仍旧笑:“李老板,这杯我敬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