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卓明在派出所这一晚，他想的最多的问题是怕她担心，第二多的问题是，她要是丢了这个角色，该有多难过？他该怎么补偿？怎么也补偿不了，他又不能凭空变出个角色给她。
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我原本只想去带你走。可我听见他那样讲你，忍不住。我毁掉了你来之不易的机会……”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搭住他的双肩，“这次能和解，下次就未必。这次对方没受重伤，下次万一你手下没个轻重呢？在内地‘留案底’是非常非常严重的事，方方面面都受影响，这里和香港很不同，有不一样的生存规则。”
在香港，《罪犯自新条例》的存在给了一些罪行轻微的人重新来过的机会，但在内地，留案底是一辈子的事，举足轻重。
“我不想骗你。如果这个角色没了，我是会觉得很可惜。”
其实还是骗了。不是轻飘飘的可惜两个字就能解释的。做演员，机遇与天资同样重要，谁也不能确定，错过一个角色，以后会错过多少东西。
“但如果影响你，让你留了案底，我会更伤心。你以后不可以随便动手。”
梁卓明点头，笼罩在心头许久的沉闷与压抑散了不少。他把右手手背展示给季夏看，上面有一道不长不短的伤口和若干淤青。季夏“呀”了一声，接过仔细看，满眼心疼：“我都没发现，你怎么也不讲？”
他有好几拳都敲在了眼镜上，金属镜架和玻璃镜片，把他的手磕得生疼，还划出一道伤口，他才一把掀飞了李老板的眼镜。
她捧着他的手呼气，虽然已经结痂，现在呼气也晚了。他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大人受了伤难道就不会痛？”
她口鼻喷吐的热气扑在他手背上，痒痒的。他说：“今天是你第一次喝酒，也是我第一次打架。”
所以还是欠缺了点经验，下次会记得先摘对方的眼镜。
她有些意外：“我还以为做狗仔打架是常态。”
“小姐，你对狗仔有误解。我是狗仔，不是古惑仔！”
季夏哈哈大笑，笑完了，掩着口打了个哈欠。
外面天光大亮，好在窗帘足够遮光。两个人拥着躺下，裹好被子。季夏闭着眼，突然问：“我们什么时候回上海？”
梁卓明睁开眼。她这么说，就是已经对留在剧组完全不抱指望。
她自问自答：“回去之前请晓春姐吃顿饭，带你在四川多玩几天，再回去吧？”
他都应下：“都好，听你的。”
第67章 投资人
梁卓明和季夏睡到下午两点钟醒来，一起去片场。
拍摄日程都是早早定下的，这几天都在上里的一间宅子里拍。八卦流言在剧组里向来是传得飞快，梁卓明和季夏受到了全部人的注目礼。
没轮到苏晓春拍摄，她正在一边琢磨台词，看见两人，走过来：“你们还好吧？”
她着重看季夏：“你醒酒了没有？”
季夏点头：“谢谢你，晓春姐。”
苏晓春连连摆手：“谢我干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补完妆回来就看见你们鸡飞狗跳的。”
她咬死了绝不反口，黄老板问了她三四遍，她永远是这个说辞，况且就算问出来又能怎样，难道还能追究到她身上？终究是没有再问。
季夏应答：“谢谢晓春姐关心我而已嘛。收工后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苏晓春答应得很爽快：“有，收工我再联络你。”
梁卓明一直没出声，谈话即将结束之际突然插话：“晓春姐，老板现在在哪？”
苏晓春想了一下：“说是送那头肥猪去机场，估摸这时候也该回来了，可能在酒店？估计他也没什么心情来片场盯着了。”
她说完，拉着季夏：“你没来都没人给我设计这段。”
她指着剧本上的一段打戏。季夏担任武指，苏晓春饰演的角色是将门之女，与两个男主角一路同行，承担了不少打戏。这段时间合作下来，她对季夏的指导水平极其满意，女人给女人设计出的打戏更有一种柔中带刚的美感。
季夏接过剧本看了看：“顶替我的人什么时候到位？”
“黄哥没说。你就先给我走一走这段。”她说完，朝向梁卓明，“借我用一下。”
“您发话我还能不答应？”梁卓明把季夏的包还给她，“你在这里陪晓春姐吧，我回酒店。”
目送梁卓明走远，苏晓春问：“他不打算演戏试一试么？”
季夏笑着摇头：“他没兴趣，志不在此。”
*
梁卓明回到酒店，去敲黄老板的门。
他想再为季夏尽力争取一下，付出什么代价都行，只要他付得起。付不起他也会尽力。她在剧本上密密麻麻做了多少笔记，看了多少影视资料揣摩这种角色该怎么表现，对这个出演机会多么重视，别人不知道，他却日日夜夜看在眼里。他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知道她有多努力，最不愿看见她就这样失掉机会。尤其是，这机会还是因他才失掉的。
她不怪罪他，是她好。而他要是也就这么顺水推舟原谅了自己，那就是他不要脸。
黄老板看见梁卓明就气不打一处来。
一百万的投资啊！足够把制作水平拔上一个台阶，销售时也可以用李老板那边的人脉。现在好了，什么都毁了。
他好说歹说，才劝服李老板和解，当然不是为了梁卓明，梁卓明就是牢底坐穿他也不在乎，他是怕拍摄阶段就闹大事情出负面新闻，影响剧集形象。
那个季夏也够不识好歹。他虽然不曾明说，但其实对季夏的看法，就和李老板没什么区别。在香港做情妇的货色，回来装贞烈？摸两下喝两杯酒又不会死，他又不会真的把她送到别人房间里去，面子上都过不去，在香港那么多年到底学了些什么东西？
不就是剧照师吗！他就不信内地找不出水平与梁卓明相当的，梁卓明先滚！
季夏也滚！跟他一起滚！
有多远滚多远！
可是演员名单是报批过的，换人还要再报批，手续麻烦。而且这个角色的戏份就快完了，再找新演员，前面那些全都要重拍，已经飞了一百万，损失不能再继续加码了。更要紧的是武指难找，内地哪有几个水平像样的武指？现在再从香港找人已经来不及了，报价还贵上天！
那季夏只能先别滚。
他气得要死，又否定不了她的重要。
梁卓明说明来意，黄老板冷冷撂下一句：“我没打算换掉季夏，滚！”就甩上了门，砰一声，差点砸到梁卓明的鼻子。
*
请客地点苏晓春由自己选，是一家火锅店。
提前订好的包间，环境并不算特别好。锅底咕嘟咕嘟沸腾，红油随着滚开的汤在锅里翻卷，红辣椒在里面浮浮沉沉，热气扑在脸上，味道先不提，一定是好看的，热闹的，在还有些冷的早春给人以温暖的安慰。
可惜梁卓明和季夏都不太能吃辣，这间店没有鸳鸯锅，据苏晓春这个成都人说，非常正宗好吃。
但季夏和梁卓明根本吃不出正宗，只品味到绵长的痛苦，一口下去就烫红整张脸，都不需要第二口。
苏晓春也没想到他们两个异口同声说的“不太能吃辣”，竟然不能到这种程度。她和不少声称“不太能吃辣”的朋友一起吃过饭，就属季夏和梁卓明最夸张。
她提出换一家，被季夏和梁卓明拒绝了。本来就是为了感谢她，舍命陪君子吧。
苏晓春问：“香港那边是不是不太能吃辣啊？”
“不是。”梁卓明放下水杯，“只是我不太能吃辣而已。”
季夏也从灼痛中缓和了一点：“昨天的事，谢谢晓春姐。”
苏晓春不当回事：“举手之劳而已，别放在心上，我也看不过去那种死肥猪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为难小姑娘。不过吧……我也只想让你来接人，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跑了一笔投资，戏还拍得下去吧？”
“拍得下去。”季夏让她定心，“预算是够的。就是接下来需要补拍前面的戏份，需要另外找武术指导，时间不可避免要往后拖，还要另外调整你们的档期。”
苏晓春正要说什么，梁卓明把话接过去：“我今天问了老板。他说不会换掉你。”
苏晓春和季夏都惊异地看向他，季夏尤其不可置信：“真的？”
“真的。”
“那你呢？”
“我？”梁卓明笑，“就是我把投资人打跑的，当然是失业了！剧照师不是有的是？况且其实宣传所需的剧照已经够用了。反正我已经拿到了奖金，失业也不亏……”
苏晓春吃累了，点了支烟权作休息。她没有问梁卓明和季夏介不介意，到了她这种地位，抽一支烟而已，大多数人都是不介意的，至少不会明说介意。
季夏和梁卓明也不会说。苏晓春把烟盒递过来，两个人动作很同步地摇了摇手。苏晓春有点迟疑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那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