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看。
她说:“不如我们送去海外的什么节或展评个奖。”
她真的热衷于送去评奖。当初华叔的片子难产,她也建议送去评奖,只不过那部片子还要在国内上映,先送出去就算违规,才作罢。
他们这部本来就不会上映,送出去也无所谓。
梁卓明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送去什么展?”
“戛纳、柏林、威尼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那你想得还不够大,直接送去美国发行上映评奥斯卡。”
“回去之后找一找什么电影节符合参展资格,我说认真的呢。”
两个人在这场逐渐遮蔽视线的罕见大雪里将手紧紧牵起,开始胡言乱语一场很荒谬的胆大包天的梦,前行时每落下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留下脚印,又很快被填平,了无痕迹。
温度降得很快,在呼啸的冷风中,他们奔跑起来,她带他回到她过去的那个家,就像当初在香港的暴雨中他们奔出那个躲雨的屋檐。
明天的票回上海。
地点是无所谓的。
他们依然会穿越每一场雪,每一场雨,直到共同抵达那个温暖的,可以互相依偎的房间。
第70章 周丽珍番外·九莲宝灯 1
周丽珍小时候并不会唱歌,也没想过自己以后会以唱歌为生。
据说她的父亲是日本人,出身于名门望族——据母亲说。
她从记事起就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母亲说一口流利的日文,也教会她。她一度怀疑父亲并不是什么豪门公子,她看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显然没有能让富家公子愿意与之春风一度的容貌,这已经是含蓄的说法,说白了就是极其普通。
但如果母亲这么说会高兴的话,就随她好了。
她在二十一岁时踏进新花都的大门。
十六岁那一年,母亲终于开始把母爱拿来兑现,对她说,我已经养你够久了,这些年来我一个人把你带大,千难万难,钱全花在你身上,现在我老了,养不动你,你也该贴补家里了。
母亲现在老了,说得好可怜,声泪俱下,令人动容,以至于像是母亲在赌档里待了两天一夜,把她独自锁在房子里,连口饭也没留、或是因为欠债,大门被泼油漆,妈妈带着她连夜搬家之类的事,她差点都要忘记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辍学去打工了,只是不想饿死而已。
她开始做工后,母亲逐渐连零工也不做,日日夜夜混在赌档里,欠债也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再这么下去她迟早有一天会被卖去拍三级还债,于是她自己先进了新花都的门。
她向妈妈确认:“这笔钱我给你还完,你真的不会再赌?”
妈妈信誓旦旦保证。其实她自己何尝不知道,妈妈不会改的。但她放不下,因为这是她的妈妈。
原本是留不下来的,经理很看不上她。样貌不够出众,没有一技之长,土里土气瑟瑟缩缩,做女公关,情商智商比脸还重要,要放得开啦。周丽珍怎么看也不像能成器的样子。她垂死挣扎:“我会日文!”
旁边Cici路过,说,你讲两句听听啊。
周丽珍抓住机会一通讲,Cici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最后拍板:“叫她跟我啊。”
Cici是新花都众多妈妈生中最靓的一个,公认的。她白过别人几个度,一排女孩子站在一起,唯独她像个亮灯泡,五颜六色的顶光打在脸上身上,加上脸上的浓妆,不够靓的女孩子会被照得像鬼,但那些灯光只会给Cici增色。她是新花都开业时就在的元老,几乎和新花都同步声名鹊起。晚上新花都开门,客人晚来十分钟,就点不到她。
周丽珍来得太晚,这些她都没有亲眼见证,但所有人都这么说。她觉得可信度总有八成,因Cici年过三十,依然艳光照人,风采不减当年,带着一班女孩子进包房时,总有新客会点到她,她就笑盈盈地说,我做妈咪的,不出台了。
Cici给周丽珍取了个新名字,叫Yuki,亲自给她制定了新身份:Yuki,日本人,十八岁时被去日本留学的香港公子哥拐带到香港来,又惨遭抛弃,为公子哥已经和家里断绝关系,回不去日本,又没有生活来源,才来到新花都。
Cici对她只有一个要求——一句广东话都别讲。
她问:“那我怎么办?干坐着吗?”
“唱歌。你现在就唱一唱我听听。”Cici说。
周丽珍面露难色。她不会唱歌,也不爱唱歌,但还是豁出去了。一曲唱罢,Cici说,不跑调就是好听。包房里混响很大,大家又是喝酒又是摇骰子又是谈笑,没有人真的在意你唱成什么样子。客人朝你招手就坐过去,微笑,喝酒,讲日文。
唱歌自然也要唱日文,于是周丽珍变成Yuki,唱了整整一年的《难破船》。
不过是场恋爱,忘记就好。
我是爱的遇难船。
Yuki是为爱远渡重洋却流落欢场的日本少女,歌词太贴切,十个客人里八个要她唱这个。总有客人问她,你还记不记得抛弃了你的那个公子哥姓甚名谁?说不定我能帮你找到他。
Yuki就笑,指耳朵,摆手,讲日文。客人也笑,因可怜的日本少女正陪他喝酒而满足,把酒杯递过去,看着她一饮而尽,特别满意。
Yuki并不是最漂亮,又听不懂话,但因为国籍,指名率还是很高。
她发现唱歌原来也可以是一件唱上百遍其义自见的事。同一首歌唱了太多遍,她在不知道哪一遍的时候突然开了窍,声音一下子就有了质感,换气也变得轻松。后来她开始慢慢说上几句广东话,开始唱粤语歌,用Cici的话说是,也到时候了,一次两次听不懂讲不出还新鲜,一直无法交流客人会厌烦的。
而妈妈在她进新花都一年后死在了赌桌上。据妈妈的牌友说,一开牌,她就开始大吼大叫浑身颤抖,不停喊着,她打一辈子牌也没和过这样的牌,一把翻身,一把翻身!死而无憾!死而无憾!
然后她真的死了。因太激动而心脏病发作,当场死亡。
周丽珍追问,到底是什么样的牌?
牌友说,天和九莲宝灯,一辈子也没见过,死而无憾!
末了,牌友又安慰她,你别难过,你妈妈笑着走的。
妈妈死而无憾,周丽珍真开心。处理完后事,她又回到新花都。当初来时,她还心头悲戚,现在已经可以走了,她却不知道哪里比这里更好,早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女公关可以在三十岁左右考虑做妈妈生,带女孩子就好,不用再出台。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做妈妈生的能力,大多年老色衰后都会被清退。有人还能上岸,有人上不了岸,沦落去做楼凤的周丽珍也亲眼见过好几个。Cici交际手腕过人,性格豪爽,长得又漂亮,周丽珍看在眼里,感觉自己这辈子也比不上。
突然有一天,Cici请大家吃蛋糕。她没有穿惯常的亮片吊带裙,换上衬衫和牛仔裤,大家从来没见过这么朴素的Cici姐,竟然连一块皮肤也不露,都意识到了什么。Cici笑着说,她要走了,去嫁人,同时拉出另一位老资历的妈妈生,说以后就是Candy姐带你们,问Candy姐好!
大家纷纷道贺,又围着Cici问,怎么一点风声也没露?那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有没有钱?何时办婚礼?他对你好不好?
问到最后,大家都只在乎这一点,他对你好不好?
Cici笑得很幸福,说只是个普通人,她已经不做不切实际的梦了。
婚礼前,Cici给大家发了请柬,上面写了她的真名。大家自知易被认出是欢场中人,怕害Cici被讲闲话,怕拖累Cici以后的人生,默契地没有出席,只备了礼送去。
但周丽珍去了。她太好奇Cici最后因为什么样的男人金盆洗手。
那是一场普通的婚礼。普通不是指花钱少,而是婚礼充斥着普通人的世俗的幸福,热热闹闹,快快乐乐,Cici捧着花球,笑得好温暖。这种幸福令周丽珍羡慕,她与其他宾客打探,新郎做什么的?得知是银行职员,更加羡慕。
Cici结婚两个月后,和周丽珍约着见了一面。
陈仲谦去泰国问大师,大师给了他一个生辰八字,指示他这个八字的女孩子会旺他。他不想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私下悄悄找了好久也没找到,最后把主意打到夜总会,联络了几家常去的夜总会的妈咪帮他留心。
周丽珍不知道Cici说这些的用意,只是在听。
Cici说,那可是陈仲谦。如果全世界都没有这么个符合要求的人,那么就有人宁可造假也会顶上。
周丽珍突然反应过来:“你要作假……”
“不是我。”Cici打断,“是你。我已经结婚了,我这辈子也不会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Cici心里知道,这个人选不好找,她很清楚周丽珍不是陈仲谦喜欢的样貌。但她头脑聪明,吃得下苦,口风严,最要紧的是,年龄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