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风之前没有什么显著的征兆,只是他肉眼可见的苍老。耀星是他半生心血,联益医药是陈家的,联益航运是谢沛雯的,在他心里,唯独耀星是他自己的,他自己打拼出来的。
一切就这么没了,他使出浑身解数也回天乏术,嘴上装作洒脱,辛苦半辈子该休息了,该退下来了,该享受天伦之乐了,该环游世界享受生活了。但骤然委顿下去的精气神骗不了人。
他有很多房产,但没了耀星,就感觉自己无处可去。他变得很抗拒回家,他不想面对妻子,不想面对一个事业有成春风得意的妻子,尤其是这个妻子还从身到心彻彻底底地背叛了他。他此时再回家,只觉得自己很可怜。
他是还有很多房子车子,账户里还躺着许多个零,只要他愿意,他还会有很多女人,他一双儿女聪慧孝顺,妻子手腕过人,家大业大,仍旧坐拥一切。
但他又觉得自己一无所有。曾经真心相待的女人个个背离他,引以为傲的事业没得好彻底,儿女待他是礼貌的疏离,甚至就连Bobby和Rocky都和他不大亲近。
Bobby和Rocky是陈家的两条金毛寻回犬。
但出人意料,耀星破产时,谢沛雯特意放下手边许多要紧事,抽时间来陪他。
他们还像小时候一样沿着海边散步。貌合神离,但至少还有貌合,挽着手,人家见了心里依然觉得,是一对合衬的恩爱夫妻。
谢沛雯拿谢氏航运来举例子,不住地安慰他,日后还能东山再起。陈仲谦不应声,沉默地听了很久,问她:“你还记不记得,我爷爷过寿那一次,我偷偷把你拉出来,当时我们就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走来走去,也不知道要去哪。”
“记得。”谢沛雯沉默片刻,还是接了他的话:“你爷爷七十大寿嘛。你说闷,想出来透气,叫我陪你待一会。你家里找不见你人,要急死了。”
“回去之后我挨了打,我爸爸边打边骂,这么重要的场合说跑就跑,人家以为我教子无方,以为我的孩子不孝敬长辈!你还拐着别人家的孩子一起跑出去,还好没事!万一人家女儿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和谢家交代!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儿子,你能不能有你哥哥一半懂事啊!”
谢沛雯回忆片刻:“后来你还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陈仲谦的脸上终于难得地有了点笑意:“我怕被打死,就推说都是你要拉我出去我才跑掉的,结果我爸爸打我打得更狠了。要是被女孩子带着到处跑,你不是更蠢笨?!也不看看场合,人家讲什么就听什么,又没主见又不聪明!我只好说我撒了谎,不是阿雯带我出去的。我爸爸说,原来你还撒谎把责任推卸给女孩子,谎又撒得不高明,罪加一等!”
谢沛雯终于也笑起来:“那时候你几岁来着?”
“十三岁?”陈仲谦思索了一下,在回忆中搜寻能锚定时间的事件,肯定地确认了一遍,“是十三岁。”
那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们从小就认识,已经认识了很多年。但那是他们往后亲近的开端。十三岁的陈仲谦不懂事,也不算多聪明,又不会看眼色,放在普通人家他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但放在世家豪门,就平庸得让人无法接受。妈妈待他好,但爸爸总是说,你看看你哥哥,他七岁就能通读报纸,七岁认得报纸上全部的字,你呢!
哥哥陈伯贤七岁就能通读报纸,但陈仲谦十三岁了也不能,还有一大堆字不认得,他说话做事好像还在遵循本能,就像个什么能听懂人话的动物。在爷爷的寿宴这么严肃的场合上,他想的是好闷,好想出去玩。
想也是情有可原的,真的付诸行动少见。他不敢自己一个人跑出去玩,人是群居动物,要做一件事时如果能拉上同伴,就不孤独有底气。他的视线满场找,想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看来看去,只有谢沛雯在落单。
他想,她孤单一人,应该也觉得很无趣,看起来很可怜,那就她吧。
谢沛雯不觉得孤单,也不觉得无趣,她只是不喜欢热闹,喜欢一个人待着。因此当看见主家那个男孩没眼色地朝她走过来时,她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但她的心智远超陈仲谦,即便她还比他小一岁。她明白在陈家的主场这样对待主人家很不礼貌,所以她没走,给了他纠缠的机会。
他说:“沛雯,你闷不闷,我们要不要溜出去透透气啊?”
谢沛雯摇头:“我不闷,我待在这里很好。”
他好像完全没懂,只相信自己的判断,拉着她的手臂把她往外带,而她又顾及着体面没有乱喊,就这么被他半拖半拽地带走了。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漫无边际地说什么哥哥七岁就会读报纸之类的事,谢沛雯不屑地说,这有什么好吹嘘的?
事实证明这确实没什么好吹嘘的。陈伯贤后来的学业发展远不如谢沛雯,长大成人后更是平庸至极,在1973年和1987年两场股灾中都判断失误,陈家在他手中不断走下坡路,他一生的能力高光好像都停留在“他七岁就能通读整张报纸!”
谢沛雯从小就看不上陈伯贤。他七岁能读报纸这件事流传这么广泛,有他本人一份功劳。小时候他读了报纸,发现大人们都夸他,就读得更卖力,情有可原。但十几岁了还拿这件事来吹嘘,就太低劣了。对比之下,她觉得还是陈仲谦更纯粹一点——很纯粹的一个傻子,和他哥哥那种半瓶水晃荡的聪明人不一样。
唯一的问题是,这一次出逃之后,陈仲谦总拿她当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好朋友好战友,对她过分热情。她是觉得他比他哥人好一点,但又不是非要从这两个人中选一个交朋友,她只想交点正常朋友。
不过大脑发育没有问题的人类不会傻一辈子,十四五岁开始,陈仲谦慢慢开了窍,说话、做事、学习、思考、情感、外貌,都开始逐渐向一个正常人类靠拢,唯一不变的是他还是对待谢沛雯很热情。
他实在太喜欢谢沛雯了,她功课比哥哥好,但又不会像哥哥一样居高临下地把他当傻子看,哥哥只会欺负他,言语打压他,但谢沛雯就不会,她一点都不骄矜,身上没有那种聪明人的傲气,还教他功课。
他只是暂时没看出来,温暖的包容其实也是把他当傻子。他们的友情在他十四岁之后才开始趋于平等。父母看他总是找谢沛雯,便在餐桌上打算,要是以后能和谢家结姻亲,也不错的了。
母亲开始畅想,咱们阿谦这么喜欢他们家阿雯,以后谢氏航运做阿雯的嫁妆,和阿雯一起嫁进来……
父亲无情打断,做什么春秋大梦,谢家又不是没有男孩子,阿雯有弟弟。
母亲一哽,转而又说,阿雯那个女孩子本身也好,聪明,会读书,能和阿谦生一个聪明孩子出来。就是不够漂亮,再漂亮些就完美了。
其实陈仲谦这时已经不笨了,严格来说他只是开窍晚而已,但父母还是惯性把他当笨孩子来看,谈论这些的时候也不特意避开他。在这一天之前,他对谢沛雯还是单纯的战友情与崇拜之情,但这一天之后,他做了一个有关于谢沛雯的梦。
次日见面,他不敢直视她,眼神躲躲闪闪。
她觉得奇怪:“你做什么亏心事了吗?”
第75章 谢沛雯/陈仲谦番外·你曾是少年 2
陈仲谦越不敢说,谢沛雯越好奇,反复逼问。他向来不怎么守得住秘密,什么都说,这次竟然一反常态,怎么都不肯吐口,她也只得作罢。
但从这一天起,就有个念头根植在了陈仲谦脑子里——他和阿雯以后要结婚的。
他和他的父母单方面这样想,谢家全然不知,谢沛雯更是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年纪越大,分给他的时间就越少。两个人难得出来吃饭逛商店,他问她:“为何这么拼命?”
她回答不出。她脑子里根本没有过“为什么”,努力读书提升自己,就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反问:“需要理由吗?”
她爸爸还活得好好的,她弟弟将来会继承家业,明明也不需要她做什么,她大可以像其他什么富家千金一样满世界飞,到处玩一玩买一买,就很快乐。
陈仲谦是这么想的,但看着她的脸,又不敢说出来。
这时他还不懂自己为什么不敢说,只是直觉告诉他不可以这样做。结婚之后的某一天,他突然想起这件事,才恍然间明白为什么他不敢说出来,因为这是对她地位的轻视,对她努力的否定,她不会开心,甚至他自己也不会开心。她要是也和别人一模一样,不是现在这个聪明的阿雯,他还喜欢她吗?他也不知道。
谢沛雯考上港大时,谢家举办了盛大的宴会为她庆祝。她站在台上,佩着红色丝绒绶带,戴着镶嵌钻石的王冠,昂首挺胸眼神明亮,沉稳又自信,看上去真像个高傲的公主。陈仲谦游走在各色人等间,听闻许多关于她的声音。有人艳羡,也有人不屑暗骂,谢家也太张扬高调,一个女孩子读书考学而已,要到这种程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