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盈对上他那双眸子, 望向自己时粲若繁星, 眉眼温柔明澈, 她不自觉屏住呼吸, 拿出帕子替他轻轻擦拭眼尾的湿意。
这时,马车逐渐停了下来。
阿盈收起替他擦泪的帕子,两人一同下了马车,入了尚书府、
来到她所在的院落。
两人面对面站着, 高玉桢双手牵住她的手。
没等他开口,阿盈先出声:“子安,夫妇同心, 你做的决定只要我认为是对的,那我自然会站在你这边。”
“倘若提前成婚能让你心无旁骛地出征边关,我可以。”
“只希望若有一日生死关头,你仍心中牵挂于我,能为我拼出一条血路,活着回来见我。”
高玉桢怔怔地望着她坚韧的眉眼,心头震颤。
原来她都了然于心。
知晓曾经的他有多不在乎自己的命。
又知他心志颓靡,已无求生之念。
担忧生死攸关之际,他会心志消沉,担忧她不能成为他的牵挂,罔顾性命。
高玉桢抿唇浅笑,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
可我的小蛮啊,你却不知在我的心底有多在乎你,性命尚不及你重要,重要到我时刻都在反思自己究竟如何才能对你更好,怎样才令你更加高兴。
他目送她进入有院落,转身顾长庚迎面而来,魏韶紧跟其后。
顾长庚弯腰拱手,恭敬道:“劳烦殿下送小女回府。”
表面该做的还是要做。
高玉桢:“顾大人,婚约提前了,明日成婚。”
“一会儿我会派人重新送一份请帖到各大人府上,你亦命人告知所请宾客。”
“务必确保明日宴席如常。”
顾长庚一愣,皱眉,一脸茫然地望着他,“殿下,为何明日就……”
魏韶截住他的话,“是,一切遵循殿下的吩咐,民妇这就安排人重拟请帖送到所有宾客府上。”
高玉桢颔首,放低姿态,“劳烦了,明日还请顾大人与顾夫人诸多费心,我不想让小蛮不高兴。”
话一出,再一看他放低的姿态,两人都怔住了。
眼前这人可是权倾朝野诸多封位加身的襄阳王殿下,如今大齐,莫说一人之上,哪怕是幼帝,亦不能拿他如何。
甚至还要战战兢兢,担忧哪天被自己的皇叔杀死篡夺皇位。
朝堂不乏有人猜测,若非先皇留下子嗣,名正言顺的继承,那这个皇位势必属于襄阳王的。
谁知被先皇刻意打压多年的襄阳王,心底对那个九五至尊有没有过妄念。
一旦掌控权势,尝到了滋味,没人能安分守己地效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稚子。
尤其如今兵权尽在他手,很难让人相信他没有野心。
若是有朝一日,幼帝突然暴毙,朝堂怕也不会有丝毫意外。
顾长庚反应过来,连忙道:“殿下说笑了,盈盈是臣的女儿,我们做父母亲的应当为女儿费心。”
魏韶则上前一步,眉开眼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日,顾家将与宗室缔结姻亲,我们虽是盈盈的义父义母,但经过这几日的相处,盈盈乖巧懂事,惹人怜爱,我们已然将她当做亲生女儿看待。”
“所以,殿下不必过于担忧,且放宽心,顾家定然不会叫盈盈受一丁点儿委屈。”
高玉桢:“如此甚好。”
顾长庚、魏韶亲自把他送到门口,目送襄阳王府的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魏韶敛神正色,语气自带一股威严,“徐管事,立即命人着手重拟请帖,必须在天明之际送到各大人府中。”
“是,夫人。”
顾长庚眯起眼睛,目光落在虚空处,神色若有所思。
襄阳王这般迫切,不惜打破规矩也要明日成婚,大抵是与边关战事有关。
昨日他便收到小皇帝的诏令,命他征召农户男丁入伍,准备五十万人的兵器、甲胄与士兵所需的军饷,接洽太仆寺的战马。
他清楚,是为了打仗做准备,更清楚小皇帝不可能有能力下此等诏令,是他背后的襄阳王授意的才是。
而今各地战事吃紧,尤其是那漠北蛮夷,不但掠夺大齐数座城池,还做出屠城此等泯灭人性的残暴之举。
若他所料不假,襄阳王是要亲征边关杀蛮夷。
朝堂能用之人寥寥无几,突厥比之那柔然更加残忍凶狠,铁骑骁勇,兵力更甚。
襄阳王身体大不如从前,此次出征,他还能打得了胜仗,活着回来吗?
顾长庚思及于此,遗憾地摇了摇头。
晨扉欲启,清晓初临。
阿盈就被红叶从床榻拽了起来。
“三娘,该起身洗漱梳妆了。”
她还没清醒,人就已经被按在妆台前,擦脸净手梳发。
一群婢女婆子围着她团团转,有人梳发髻,有人扑妆,有人整理出要佩戴的金玉头面,有人高呼吉祥话。
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反而坐在凳子上的阿盈最是清闲,打个瞌睡,任由他们摆弄。
“王妃生得本就天生丽质,如今这胭脂一上,更显得国香天色。”
“就是就是,王妃好漂亮啊。”
“襄阳王与王妃真乃天生一对,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几个婢女婆子眉开眼笑地叽叽喳喳,一番妙语连珠,逗得阿盈生出笑意。
红叶见状,从袖口拿出碎银一一打赏。
她们便夸得更加天花乱坠,满堂欢悦,氛围喜乐融融。
忽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淹没在欢声笑语里。
“姐姐。”
阿盈寻声望去,见许闻音安静地立在门边。
“闻音。”她有点疑惑,还有点看到熟人的喜悦。
许闻音得了她的许可,急忙跑过来,“姐姐,你怎么都不来找我?可是那日闻音事情没做好,你生气了?”
“我也不想的,我都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就被襄阳王殿下掐住脖子认了出来。”
阿盈眨了眨眸子,那段时间没顾得上她,知道她还活着也就渐渐把她忘了。
“我没生气,你没事就好。”
“你怎么在这儿?谁带你来的?”
许闻音笑了笑:“殿下担忧姐姐困乏,特命程大人将我送到姐姐身边解乏。”
闻言,阿盈无声地笑了下。
他倒是了解她,知道她没睡足时辰,定然犯困。
不一会儿,魏韶领着一行人走入屋内,婢女捧着鎏金托盘,盘中置一件绣有翟鸟纹样的青底揄翟礼服。
婢女与魏韶围着阿盈更换喜服。
所有人望着眼前女子,一袭华贵繁复青底揄翟礼服,头簪九钿步摇,八雀九华金饰,数支金步摇垂珠,垂落鬓角,在清辉中流光溢彩,贵不可言。
魏韶满意地点了点头,众人见状,又是妙语连连,极尽夸赞。
魏韶一高兴,又是大把银子赏赐下去。
一切就绪后,众人簇拥着执团扇的阿盈来到正堂。
嘉禧满堂,吉气盈庭。
顾家三父子在宾客中来来往往,推杯换盏。
这时,有人高呼,“来了!郎君来迎亲了!”
众人听到动静,齐齐转头遥望,门口的方向。
府门竹爆喧响,鼓乐迓迎。
只见那襄阳王头戴冕旒垂珠,一袭正统玄衣纁裳加身,那袍子上锈的是九章纹样,腰间配鎏金兽首钩革带,垂挂山玄玉双玉佩同一块成色不算上层的白玛瑙玉环,一身大婚法服端严华贵。
行走时环佩清脆叮咚,落在阿盈耳畔,忽而心头发紧,手不自觉捏紧扇柄。
骤然,高玉桢伸手将她打横抱起,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都愣住片刻。
在场一片哗然,使得两人回过神来。
送入喜轿的那一刻,他俯身在她耳畔戏谑低语,“妹妹真好看。”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时,他亲吻了下她发烫的耳尖,一触即离。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然坐在轿中。
透过晃荡的帘子,阿盈望着那翻身上马,高大挺拔的背影,唇角不禁浮现浅浅地笑。
男人拉扯着缰绳,意气风发的模样状似当年少年郎,仿佛得到了世间最瑰丽的珍宝。
迎亲队声势浩大,辎重连绵,车仗甚盛。
府兵跟在两侧护卫,威风凛凛。
红叶和程辛则在府兵的保护下,往百姓群中大把大把的撒着铜板。
一瞬间众人高声欢呼,祝福之语纷至沓来。
至此,襄阳王在百姓心底的声望高之又高。
而在队伍最后,身着素白衣衫,面带薄纱的女子坐在步挽车上,身后婢女推着步挽车焦急向前。
“让一下!劳烦让一让。”
那些百姓跟疯了似的,拼命去哄抢掉在地上的铜板。
“谷主!为何不与阿盈姐姐说我们来了。”
“阿盈姐姐想您,提前半个月给您送请柬,您不回信就算了,都来了这邺京,做什么不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