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并州苍凉荒芜,街上没什么人,地上染着暗红色的痕迹,偶尔零星路人脸上皆戴着麻布遮掩口鼻,嫌恶忌讳的模样,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这城中死气沉沉,仿若一座死城般,令人心颤。
并且空气弥漫着一股令阿盈还要熟悉的苦涩药味,混杂着腐烂的尸臭。
青灰色马车低调安静地停靠在城门口,竹帘半卷,阿盈透过窗子探头观望,红叶急忙拿出手帕给阿盈,“王妃,遮住口鼻,怕是城中都是疫病。”
好在阿盈在此前,让师娘拿了些能防止染病的药命大家吃下。
阿盈接过帕子,遮住半张脸,系在脑后。
她又让红叶给车外的程澈递帕子遮脸。
这时,远处一行人身着官服急匆匆走来,皆面带麻布遮掩口鼻。
长史吴世方躬身,朝着车窗前的女子双手作揖,“并州长史吴世方拜见襄阳王妃。”
司马郑云同样行礼,“司马郑云拜见襄阳王妃。”
襄阳王今非昔比,襄阳王妃亲临,理应刺史亲迎,可除了长史吴世方与司马郑云,却不见刺史踪影。
阿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刺史呢?”
吴世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满脸苦色,急忙辩白:“刺史并非有意怠慢,他染上疫病,卧病不起,恳请王妃见谅。”
突然,有群衣衫褴褛的难民冲出来,跪在他们面前祈求粮食。
“贵人,好心的贵人给口吃的吧……”
“求求你们了,赏口饭吃吧,我家儿妇大着肚子已经两日未曾进食,求求贵人们救救我们吧……”
老婆子头发凌乱花白,橘子皮似的苍老脸庞,浑浊的眼睛淌着两行清泪,毫无尊严地跪在地上哀求。
吴世方皱眉,不耐烦地朝身后挥手,士兵冲上来将他们几个难民拖走。
被强行拖走时,他们仍在大声哀嚎,乞求着一点点食物填饱肚子,孤苦无依的可怜模样,着实让人不忍心。
红叶看着很是难受,忍不住看向阿盈,见她一脸冷漠,无动于衷,心底不免生出疑惑。
王妃能不顾危险前来赈灾,怎么连这几个难民都不救?
这不是伪善是什么?
但以她对王妃的了解,王妃绝不是这样的人。
可为什么如今王妃却又见死不救?
骤然,老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嚎,撒泼打滚地惹人注意。
“你们算什么当官的,拿着我们缴纳的绢粮,对百姓见死不救,天灾降临凭什么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却要像狗一样乞食,还要被你们驱赶!”
“救命啊,我们家男人全去当了力役,给皇帝修建行宫,又遭逢旱灾,田地颗粒无收,彻底没了活路,朝廷对我们却不管不顾,你们太狠心了,连一点点粮食都不给……”
“大家快来,与其饿死,不如拼死一搏,我不信,你们这些当官的,还能把百姓都杀光!”
老婆子言辞真切,听者落泪,带着极大的煽动性。
原本还一脸畏惧不敢上前的难民,还真就被她挑唆,恶从胆边生,竟不顾带刀士兵想洗劫阿盈的马车。
第104章
郑云黑沉着脸, 怒喝:“来人!将这几个刁民拿下,压入大牢!”
话才落下,场面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从暗巷乌泱泱涌出一群人冲上来抢东西。
阿盈微微眯起眼睛打量, 敏锐地察觉到与方才的老弱病残不同,这些看似一脸憔悴实则手脚利落得不像饿了许久的人,而且多数是青壮力。
再看在那儿浑水摸鱼的老虔婆, 正趁着混乱想要偷摸逃跑。
这些人不像难民, 像打家劫舍的流寇,若她所料不错,那老虔婆是个吸引人的幌子。
程澈怒了,一脚踹飞一个,随即拔出剑,以示警告。
连同围在马车旁的王府护卫,齐刷刷清亮的剑鸣,令那些真正的平头百姓望而生畏, 僵在原地。
有的被饥饿冲昏头脑的百姓回过味来, 民与官对上, 就是死路一条, 着急忙慌地想要逃走, 却被夹在中间脱不开身。
伪装难民的流寇趁机与官府动起手来,两队人马顿时爆发强烈的冲突。
吴世方怕引起民愤,难以收场,却更怕这位襄阳王妃以及她背后那位权倾朝野的襄阳王。
一旦襄阳王妃在这儿出了差池, 不只是他的官位难保,就连他的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当即下令杀了这群难民。
军法如山,不可违逆。郑云受襄阳王命令, 有职责保护好襄阳王妃,况且这些难民不是第一次闹事,三番四次放过,反倒让他们得寸进尺,变本加厉,更是赞同吴世方的做法。
他随即拔出长剑,对准就近闹事的人背后砍下去。
混在其中的平头百姓更慌张了,惊慌失措地想要逃离,却被官兵团团围住。
红叶护在阿盈身前,警惕地盯着想要靠近的难民。
吴世方更是急忙赶来挡在她们面前,想以此将功补过。
被他们护在身后的阿盈素手一翻,锋利的匕首出现在掌心。
咻得一声,凌厉尖锐的破空声穿过人群,猛地刺入老虔婆的膝盖。
她踉跄一下猛地栽倒在地,却未发出一声惨叫,拖着伤腿,眼看就要消失在视线中。
阿盈一个闪身,骤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一脚踹在她的腹部。
那老婆子面目扭曲,被踹飞出去,撞翻大片的人,倒在地上猛吐一口血。
三角眼阴冷地死盯着她看,下一瞬,凄厉大喊:“杀人了!官府杀害无辜的灾民!救命啊!救命啊!”
等到周遭百姓围观过来指指点点时,她连滚带爬,动作麻溜儿地想逃,被红叶挡住,手掌为刀劈向她的颈侧,屈膝向上,撞击老婆子的腹部。
吴世方与郑云望着她流利的身手,登时大吃一惊。
端看那襄阳王妃贞敏娴静的模样,哪里会料到这王妃是个如此身手不凡的女子。
伪装难民的流寇掏出匕首,划破装满粮食的麻袋,白花花的精米哗啦啦地掉落一地。
围观的百姓一下子疯了,仿若狼看到肉一般,也不管官府手里的刀剑,一窝蜂涌上去。
又或者他们心底坚信,大庭广众之下,官府不会对他们如何。
结果却是他们想错了,程澈身为襄阳王手底下的暗卫,跟在马车旁的是襄阳王府的府兵,只懂得执行命令,哪有什么悲悯之心。
程澈面色冷酷,拔剑杀了就近抢劫车上粮食的人。
噗嗤——
鲜血如注,喷洒在干净的大米上,有人失声尖叫,满眼惊恐。
“杀人了!真的杀人了!”
“啊啊啊!!!”
“官府杀人了!”
百姓如惊弓之鸟,四散飞奔,甚至有的人吓得瘫软在地,也要拖着身子爬走。
流寇们不得已,拔出腰后匕首,亮出武功,和士兵打斗起来。
剩下部分人急忙抢过马车,拉扯缰绳,朝着城门冲去。
官兵一时被乱窜的百姓挡住去路,除去程澈等人拦截下一半的流寇,剩下的人驾着两架马车横冲直闯,逃出了城。
而阿盈不知何时消失在原地。
等红叶擒住那老婆子后,回过神,看向四周,没有王妃的踪影,一时慌了神。
猛地将老婆子扔到地上,一把揪住躲在车轮边的吴世方质问:“王妃呢?!”
吴世方一脸恍惚,茫然地转头看向四周,“我、我不知道,王妃方才还在的。”
郑云交代完官兵将闹事的难民压入大牢听候发落,转身听到他们的对话,愣了下,连忙向周遭看去。
程澈正在打量着被抓住的“难民”,又打又踹的审问下,才知晓原来是一群从东雍城逃难过来的流寇。
就当他还要继续审问时,便听到红叶的怒喝。
他心瞬间沉入谷底,环顾四处,暗道一声完了。
若王妃出了事,殿下绝不会手下留情。
他忽而想到什么,一个箭步,掐住老婆子的脖子,语气阴狠,“你们把适才那女子抓去了哪里?”
“快说!不然我把你剥皮拆骨!”
红叶立即吩咐府兵顺着方才逃跑的人追出城去。
郑云亦当机立断派出所有能派出的人手去追。
老婆子拼命挣扎,枯槁干瘪的手死死扒拉着脖子上的手,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要告诉他些什么。
程澈狐疑地盯着她,凑上前,骤然,她阴笑,眼底闪过一丝杀意,摸出背后短刀猛地朝他心口刺入。
红叶来得及时,猛地将她踹翻,程澈反应过来,怒上心头,脚踩住她的脖颈,捏住她的腕骨一拧,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手心的刀掉在地上,又被程澈拾去,猛然扎入老婆子的臂膀。
剧痛接踵而至,她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
那嗓音粗粝干涩,如同破锣,难听极了。
与方才说话的声音截然不同,像是失去了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