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已经好几日都没吃过东西了,饿得实在受不了,太难受了……”
她瘦的皮包骨,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整个人颤颤巍巍,哀求的语气,卑微如泥的姿态,看得人心里很是酸涩。
阿盈连忙伸手要搀扶她,她却怕因自身肮脏惹恼了贵人,没了食物,着急忙慌地后退。
一个不慎,摔倒在地,她连忙四肢着地,狼狈地爬着,不顾他人异样的眼光。
阿盈皱眉,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臂,轻声慢语,“婆婆,莫怕,我更不会嫌弃你,别担心。”
“只要你能吃下,热粥、窝窝头管够。”
老人呆住了,抬头望着眉眼温柔的女子,莞尔一笑顾盼生辉。
金色的阳光从她头顶倾斜而下,为她平添明媚的光晕,给这座灰败的城池带来生机。
四周嘈杂的声音令她回过神,神色难以置信地看她,眼眶浮现出泪花,声音颤抖,“多、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大恩……”
她双膝跪地,就要朝阿盈叩首以示感激。
被阿盈制止,“快起来吧。”
老人再度愣住,忽而泪水奔涌而出,哽咽得说不出话。
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直至今日,才有人能真正看到她,对她关怀备至。
“老身……老身何德何能,能让夫人对我这么好……”
阿盈拿起一个干净的瓷碗,结结实实舀了一碗白粥,塞了一袋子胡饼窝窝头,
有人窃窃私语忍不住问这夫人到底是何人,难不成是刺史府刺史大人的原配妻子?
有人反驳,“才不是,她才不是王夫人。”
“她是邺京那位襄阳王的王妃!”
昨日襄阳王府的车队入城时,他就亲眼目睹了并州长史与并州司马对她毕恭毕敬的模样。
听闻是从邺京来的大人物,众人不禁发出一阵惊呼。
“我的天,襄阳王,就是五年前打败柔然的少年将军?”
“没错没错,正是他。”
“襄阳王守护了大齐,而今他的妻子又救了我们这些百姓,大齐有他们,真乃天下万民之福。”
又是一阵感恩戴德的话。
“草民叩谢襄阳王妃救命之恩!”
“多谢王妃……”
众人高举白粥,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朝阿盈行跪拜礼。
至此,襄阳王妃的威望高涨,百姓提起襄阳王府无不感激涕零。
段白灵等人站在人群外,望着不远处的一切,冷肃的脸逐渐浮现淡笑。
小荷见阿盈忙碌,忍不住蠢蠢欲动,“谷主,我与闻音去帮帮阿盈姐姐,好不好?”
段白灵看到她一副不似要去帮忙,反而要去玩的架势,无奈摇头,“去吧,小心点儿,别给你阿盈姐姐添乱。”
小荷嗔怪地哼了一声,“我才不会呢!”
说罢,拉着许闻音小跑过去。
许闻音回头,冲段白灵羞赧地笑了下,便紧跟在小荷身后。
阿盈抬头看见朝她奔来的两人,露出欣喜之色,望向不远处,师娘眉眼舒展,正看着她。
第一日布施,便忙得脚不沾地,直至暮色笼罩,郑云与吴世方命人将百姓遣散,让其第二日再来。
就这样,阿盈在并州待了一月有余,难民困境得到缓解,留下治疗疫病的药方与粮食,便继续往下个城池赶去。
依照在并州的法子,在随州、晋州等地周而复始。
三个月后,东雍城。
这里的疫病相对之前几座城池都要严重得多。
不出意料,阿盈病倒了。
在赶来东雍城的路上便突发高烧,持续高热不退,伴随着剧烈头痛和浑身骨头的剧痛。
病倒的还有红叶与许闻音。
糟糕的是,药在郑州时便已然用尽,段白灵身上能用的药全给阿盈吃下。
除了能延缓几日疫病的爆发,没有任何根治的作用。
好不容易到了东雍城,更令人绝望的不但是比其他城池汹涌的瘟疫,还有药材的用尽。
也就是说,东雍城没有药。
没有药,段白灵再如何医术了得亦无法让阿盈病症痊愈。
刺史府。
阿盈躺在床榻,双眼紧闭,眉心深刻,面色白里透青,浑身忽冷忽热,四肢冰冷,莹润的肌肤浮现出骇人的暗红色瘀点。
除去亲近之人,所有人对此都避之不及。
段白灵带着面纱,露出一双担忧地眼眸,紧紧地盯着昏迷不醒的少女,极力克制住喉咙的哽咽。
“阿盈……阿盈,你放心,师娘一定会救你的。”
“小荷带人回药王谷取药了,很快就会回来。”
说着说着,她低头,望着阿盈手背上的暗红淤点,终究忍不住落下泪水,心如刀绞。
“阿盈,有师娘在,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后面那句话,更像是她在安慰自己。
他们此时还未曾知晓,彼时边境同样出了大事。
历时四月,齐军与突厥前后大小百余战,无不是殊死之争。
高玉桢至边境之后,齐军与漠北相持之战,局势彻底逆转。
一路乘胜长驱,打到漠北。
漠北虽沃土肥硕,粮草充足,可邺京同样送来驰援的粮草,两方在马邑以北,陉岭塞外反复鏖战,突厥被逼到一退再退,接连数处驻牧地、牙帐被齐军占领。
直逼高原腹地乌德鞬山,那是突厥部落的老巢。
却在离乌德鞬山外的最近一次浴血战役中,高玉桢被忽都鲁偷袭,伤及心口致命处。
高玉桢虽在最后一刻将忽都鲁击杀,他也因此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齐军士气遭到重创,停止进攻。在曾经突厥驻牧地的牙帐中休养生息,等候主将高玉桢的醒来。
尔伏可汗带领的突厥军队正好趁此息兵养锐。
两方军队暂时偃旗息鼓。
突厥顾忌高玉桢,明里暗里都在找机会试探高玉桢到底死没死。
齐军上下隐瞒得死死的,谁也不敢透露一句关于高玉桢的事。
倘若被蛮夷知晓高玉桢危在旦夕,突厥势必趁机死战到底。
齐军本就将高玉桢视作主心骨,行军打仗,冲锋陷阵,皆因有高玉桢这位不败杀神在侧,他们方才有信心。
如今主心骨没了,士气一落千丈,此时迎敌极有可能会打败仗。
如此一来,祸乱相循,齐军士气只会更加颓靡。
军帐中,躺在床榻的男人脸色煞白,因打仗留下的些许伤痕,包括脖颈、肩胛骨、手臂等等都是各式兵器留下的伤口。
最致命的一处是心口,是被突厥长矛所伤。
矛叶狭长,呈棱形,中脊凸起,窄而尖锐,但却是个镂空,刺入的同时,会弹出倒钩,死死钩住血肉,强行拔出来,势必要带出一大块血肉。
痛楚之烈,实非常人所能忍受。
可若是不拔出来,鲜血就会顺着镂空处不断地流淌,不因剧痛而死,亦会血流尽而亡。
一群人围在床边,盯着余老处理高玉桢心口的断矛。
余老沧桑的脸庞毫无血色,额头冷汗直流,染满鲜血的手微微发抖,拿着小刀小心谨慎地割开矛头边上的皮肉。
粘腻的切开皮肉的声音,听得人背后发毛。
高玉桢昏沉不醒,眉头紧蹙,唇色惨白,肌体受痛楚牵动,时时震颤。
程辛、白藏锋秦彦等人皆担忧不已。
滴答滴答……
猩红的血水顷刻间染透半张床榻,流淌至地面,实在触目惊心。
“换水!快!”余老急切道。
“马上。”程辛立马出去端热水。
余老:“把干净的纱布拿过来堵住血水,快点!”
白藏锋一把抓起纱布堵住伤口处。
余老望着嵌入血肉深处的矛头,深呼吸,取镊,动作慎之又慎。
“热水来了!”程辛放到余老手边。
如今十月初,已入初冬。
帐外寒风似刀,呼啸狂吼,刮得面皮冰冷麻痹,若在夜间站上一会儿,只怕皮肉都要冻掉一层。
热水不到一会儿就泛着凉意,更别提余老紧张得手脚冰凉僵硬。
他从未见过高玉桢受这么重的伤,亦未处理过。
而今高玉桢的性命,往大了说,齐军能否打败突厥的胜利皆在他手里。
如此一想,他心里的压力更大了。
秦彦上前,抓住余老的手腕,沉声道:“余老,莫慌。”
“大不了我们陪着殿下一块儿死。”
“只是可怜王妃新婚便要失去夫君,往后成了寡妇。”
话落,被进来的程辛听到,怒斥:“你说什么呢!殿下吉人天相,怎么可能会死!”
“你要不会说话就闭嘴!”
这么一打岔,余老反而冷静下来,用镊一鼓作气地取出肉里的矛头。
“咣当”一道清脆的金属声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