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女子长睫轻动,下一秒缓慢睁开双眼,入眼是浅灰色的帷幔。
她意识到不对,刚要起身,结果起得太猛,伤及身体,又重重地倒在床上。
房间空旷安静,只有她微微喘息的声音。
阿盈冷汗涔涔,强忍住痛,伸手朝身后一模,心稍稍落下,下床,来到桌前猛灌了一口水。
水喝够之后,她才开始打量四周,警惕地目光巡视着昏暗的房间,没人,只有倒映在墙壁的树影张牙舞爪,彰显出几分诡谲。
她抽出腰后短刀,横挡在胸口防备,凝望着紧闭的木门,深呼吸,小心翼翼地从窗户翻身出去。
赤脚站在院子里,树枝摇晃,白色樱花扑簌簌地掉落,又随着微风吹向半空,漫天飞舞。
阿盈目光一顿,神情戒备,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前方安静站着的白衣男人。
可待对方靠近,看清楚来人的样貌时,她瞳孔地震,呆愣在原地。
他眉眼清俊隽秀,眼裂圆而狭长,算不上标准的凤眼,却自有一种别样风情。些许泛红的眼尾却微微上翘,清冷寡淡中又隐约透着几分秾丽的媚,瞳孔乌黑沉郁,静静地凝视着她。
漫天樱花作为陪衬,月光莹润温柔,撒落在男人身上。
白衣胜雪,身形挺拔,芝兰玉树般,为他渡上一层圣洁神性的柔和光晕。
阿盈脑海中倏地浮现出湖底看到宛如天人的脸。
是他救了自己。
她忽然心好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酥酥痒痒。
不过片刻,她恍然回神,脸色冷冽,将短刀横在胸口,谨慎地后退。
他眉眼柔和,含笑轻声道:“能下床,看来没有伤及根本。”
是他救了自己,这人能从皇宫将她带出来,绝非等闲之辈。
她冷声问:“你是谁?”
高玉桢朝她靠近,阿盈慌乱地后退,下意识摸了摸脸,人皮面具还在,她训斥道:“别过来!”
“这般紧张?那怎么有胆子去行刺皇帝?”
他语气淡淡,她却分明听出嘲讽之意。
阿盈深吸气,“这与你无关。”
他缓步走到石桌前坐下,捂着嘴轻轻咳嗽,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是与我无关,可我救了你。”
“你不应该要报恩吗?”
报恩?她瞪圆眼睛看他,下意识捂紧钱袋子。
阿盈咬住下唇,有点不情愿道:“那你要多少钱?”
“不管要多少钱,我得杀了皇帝才能拿到钱给你。”
闻言,高玉桢目光微闪,“皇帝不是那么好杀的,连情况都没搞清楚,便贸然行动,你们江湖杀手都这么天真的吗?”
这话可真难听。
阿盈打量着他那张脸皮,想着他怎么顶着这么漂亮的脸,说这么难听的话。
但她也知道这次是她自负了。
多年行走江湖从未失手,便自以为天下无敌,可自由出入皇宫,自负到连杀皇帝都想得这么简单。
“你既救了我,想必和皇帝不和,皇帝死了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吗?”
她勾唇,以笑掩盖痛苦,看向他。
还挺敏锐。高玉桢心想。
他漫不经心地问:“是谁派你来杀他的?”
这话让阿盈生出警惕之心,偏头,“我虽然身为杀手,却也是有职业操守的,雇主消息怎可泄露给外人。”
高玉桢看着她,乌黑地瞳孔紧盯着她的脸,面色淡然。
阿盈莫名感到一种压迫,下意识屏住呼吸,警惕地后退。
冷风凛冽,树叶被刮得沙沙作响。
气氛一时僵持不下。
她正欲说些什么,他又开口道:“难受就去床上躺着,有什么事要做什么,伤好之后再说。”
他站起来,转身就要离开。
“谢谢。”一道柔软地声音让他脚步顿住。
高玉桢侧眸,撞进一双明亮坚定地眸子,恍惚间,耳边好似听见了什么破裂声。
他收回视线,掀唇无声嗤笑,离开了院子。
阿盈看着他消失在门口,骤然捂住胸口,支撑不住,手扶着大树,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无论他是谁都不重要,同样,那身穿一袭黑袍,遮得严严实实的买家是谁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皇帝她杀定了。
并非只为任务赏金,她忆及从前亲手葬过的饿殍稚子,再对照此前那场挥霍无度的宴席,两相对比,真是天壤之别。
阿盈入宫伪装宫女潜入之际,亲眼所见,
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乐伎奏响乐器,宫女捧杯侍立,高高在上的皇帝纵情享乐,底下众人的案上珍馐琳琅满目,挥霍无度。
怕是都不曾看过与狗争食的贫苦百姓,也不曾见过饿殍遍野、衣不蔽体的冻死骨。
三日后,侍女端来滋补的汤药。
阿盈接过,面无表情地望着,却捏着鼻子,正一口饮尽,忽然侍女双手递来珍果蜜饯。
“姑娘,这是殿下特意吩咐的。”
她闻言,抬眸看了侍女一下,将汤药喝尽,再喂以蜜饯掩盖苦涩。
“谢谢。”
“对了,你们主子呢?”
侍女小心地看了她一眼,拿起碗安静地走了出去。
她想着他们应该是被交代过,不能乱说话。
起身打开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避开下人,她绕了几个弯,经过一处地方,突然听见熟悉的咳嗽声。
“殿下,您行行好,把药喝了吧,余老若是知晓你这般不爱惜身体,又该发脾气了。”
程辛无奈地看着靠在床头,面容憔悴苍白的高玉桢,将手里的药一再往前递。
“哎呦,这病怎么就好不了呢,上苍怎么就不开眼呢,当年您大败柔然,可是造福了大齐所有百姓。”
“如此功德,怎么就突然患上恶疾了?属下是真想不通。”
“而且您居然还把最重要的一味药材给了那女子,要是余老知晓,指定骂我个狗血淋头。”
高玉桢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还要念叨几时?”
程辛识趣地闭上嘴,高玉桢拿过他手里的药,直接灌进嘴里。
他又憋不住话了,小声嘀咕:“那老皇帝真淫性,几天前还遭遇刺杀,选秀居然原封不动的举行,怕是以为自己没几年命,想玩个够。”
高玉桢:“你在说什么?”
程辛急忙摇头,“没,没什么。”
药材?给她了吗……
他身为襄阳王,却染上恶疾,需要用到的药材定然万分珍贵。
不然他身边的侍从不会这么在意。
这襄阳王竟如此仁善,还有那蜜饯,当真是心细如发。
阿盈不觉为之动容,心底划过一道暖流。
忽而里面压低声音,好在她自小习武,能清楚地听见里面的声音。
皇帝竟然要选秀,时不待她,这次机会绝对不能再错过。
至于报恩,那就等她杀了皇帝回来再说。
阿盈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高玉桢,悄然隐退,来到一处围墙,翻越而出。
第3章
翻越围墙的阿盈,站在街道上,她抬头凝视着上面牌匾的字,心中默念:襄、阳、王、府。
原来他是襄阳王高玉桢!
高玉桢的兄长,也就是当今皇帝,不是兄弟情深吗,怎么会收留她一个刺杀兄长的刺客?
她压下满腹疑惑,打定主意离开。
一出巷口,就看到匆匆跑来的官兵,迅速退了回去。
“让开,都让开!”
“官府缉拿罪犯,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官兵手持画像,一把揪住路人,面目凶恶:“有没有见过她?这是在宫中宴会行刺皇上的刺客。”
路人慌里慌张地摆手摇头,“没有没有!官爷,草民没有见过!”
官兵冷笑一声,“没有见过你慌什么?”
“看来是心里有鬼,来人,抓进去坐牢,严刑拷打,我就不相信你还不说!”
几个官兵上前,把路人双手反剪在身后,压着他离开。
路人拼命挣扎,惊恐地叫喊着,“冤枉!冤枉啊官爷!救命救命!!”
周遭百姓见状,害怕地缩作一团,连动都不敢动,生怕被官兵注意到抓进大牢。
寻常百姓被抓进去,除非拿钱赎人,否则有去无回。
好在他们抓了人后,便迅速往下一个街道去。
躲在小巷里的阿盈走出,冷厉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去的官兵背影,拳头攥得咯吱响,心中杀意疯涨。
这群狐假虎威的狗东西,竟不顾大齐律法,光天化日之下便敢如此胡作非为,委实可恨!
“听说你女儿貌美无双?本大人是当今圣上派来民间挑选秀女的,这是令牌,两日后,会有人来接你女儿入宫。”
阿盈给自己换了张面皮后,方才从巷子走出,经过一肉铺时,突然停住脚步。
穿着寻常衣袍的内侍,微抬下巴,上下打量着这邋遢脏污的屠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