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来人给朕……”他猛然吐出一口黑红的血,白眼一翻,人直接一头栽倒地面。
底下见状,惊恐万分,顷刻间引起轩然大波,有人惊慌大喊:“圣上!圣上晕倒了!”
欧阳泓一慌,脸色“唰”的一下惨白,急忙上前搀扶,“圣上!”
高泽冲上前,故作慌乱,“父皇!父皇您没事吧!快,立刻送父皇回宫,请典御给父皇诊治!”
身后一片慌乱,而高玉桢不闻不问,甚至不顾多年来的隐忍和顺从,心底始终只有那个身影。
他明白,也清楚,这么做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但他不在乎。
素来冷静自持、镇定自若的高玉桢头一遭失去了理智。还是在这种重大场面下,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
白藏锋和程辛紧跟其后,二人边走边说,程辛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
忽然,他想到什么,脱口而出,“程澈呢?”
白藏锋听到他说,才想起这么个人的存在。
所有人都太过慌张着急,把他给忘了。
“程澈会不会是发现了不对劲,跟在夫人身后,或许他不知道那是夫人,只是觉着许闻音有问题?”
徒然,前方的身影顿住。
高玉桢拔出程辛腰旁的剑,一剑斩断马身上的绳索,飞身上马,冷声道:“程辛立即联系上程澈,白藏锋传信给邺京最近的城池,但凡有江湖人入内,一律不问缘由,不论男女老少,直接捉拿入牢!”
此番举动,殿下的部署将会功亏一篑。
皇帝本就忌惮殿下,恨不能置他于死地,明里暗里试探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死里逃生,不是他们幸运,是殿下委曲求全,诸多忍让。
而今,就为了一个女子,便使多年计划前功尽弃,即便将高玉桢命令视作性命的白藏锋在此时也不免提出质疑。
他欲言又止,咬牙吐出,“殿下,如此僭越之举,皇帝……”
“白藏锋,你是在质疑本王的决定?”
高玉桢语气冰冷,漆黑的眼瞳深不见底,白藏锋对上那双眸子,看到了极力抑制的戾气和杀意。
他呼吸一窒,“属下立刻去办。”
程辛在旁侧更是半句都不敢吭声,咽了咽唾沫,缓解堵住耳膜的眩晕。
二人眼睁睁看着马蹄疾驰的背影,脸色难看。
“但愿程澈能跟在夫人身边。”程辛呢喃出声,神色担忧。
否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大事。
今日雩祭,家家户户自发为灾民祈福,街上少了许多人,却也还是被飞驰而过的马吓了一跳,纷纷避让。
回过神来,望向那马背上游刃有余的背影,眼神露出疑惑的同时又感到一丝熟悉。
由于高玉桢深居简出,百姓一时间竟想不出这人究竟是谁。
不过在天子脚下,不是权贵便是名门望族,招惹不起,只能望而远之。
半炷香后,高玉桢拉扯缰绳,停在襄阳王府门口,下马,大步向前。
王府此时乱成一团,上上下下,每个人行色匆匆地找人。
忽见高玉桢,下人如临大敌,“殿下。”
男人径直略过,直往阿盈院子而去。
迎面撞上还未恢复真容的许闻音,他顿住脚步,微微眯起眼睛,一眼识破此人虽与妻子容貌无二,却实为假冒。
定然是她鼓煽了小蛮离开!所以小蛮不是真的要离开他。
只是被许闻音迷惑了,当时就不该留她性命,如今悔不当初。
他指尖微动,一股暴虐的杀意抑制不住地涌上心头。
许闻音见他端详许久,还以为他分辨不出,只一瞬,眼珠子转动,一条算计浮上心头。
她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开口,喉咙骤然被一只大手死死掐住,双脚离地。
许闻音双目圆瞪,满是惊恐,双手拼命地扒拉着脖颈上的手,双腿死命地乱蹬,嘴里发出嗬嗬声。
仔细一听,是在求饶。
“饶、饶命……”她声音微乎其微,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倏地,高玉桢脑中一闪而过昨日小蛮说过的话。
“不可滥杀无辜……”
他望着快要窒息的许闻音,瞬间了然。
松开手,发出一声嗤笑,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原来如此。”
她早就想到了今日离开,是以提前给他预设铺垫。
许闻音心有余悸地瘫软在地,捂着青紫红肿的脖子大口喘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自然而然露出胭脂掩盖下的真容。
另一边,程澈一直跟在阿盈身后,看着她与莫涧碰面,又害怕被发现只能远远跟着。
起初他还以为眼前的人便是许闻音,担心她是细作,想跟上去看。
直到跟着二人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女子露出真容,他顿时一惊。
正欲下去将夫人带回来时,突然,尖锐嘹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若有似无。
程澈身形一顿,皱了皱眉头,悄无声息地从屋檐下来,足尖一点,往鸟叫的方向奔去,
只见一只灰隼在空中不断盘旋,似乎在找什么人。
第78章
阿盈洗去脸上厚重的胭脂, 霎时清爽起来。
刚想捏着袖口擦拭,突然有人凑近,她眯着被水浸湿的眼缝, 下意识伸手抓住那人的手腕。
便听到莫涧的戏谑笑声。
“失去内力, 你竟还能这般敏锐?”
她松开手,正欲解释,他收了笑, 正色起来, 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水渍,动作轻慢温柔。
明明不是第一次,以往受伤,都是相互包扎,可不知为何,她此时却有些不适应。
阿盈偏了下头,淡声道:“多谢, 我自己来便好。”
莫涧动作一僵, 垂眼凝视着她那张出水芙蓉般清丽的脸庞, 一年不见, 她变得更漂亮了。
但眉眼间的那股坚韧野性依旧如初, 令人如痴如醉。
“阿盈似乎变了不少。”他没听从她的话,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阿盈感受到传来的触感,皱眉, 一种被冒犯的不适充斥内心,猛地挥手打掉。
莫涧一愣,看着被打红的手背, 满眼狐疑,“阿盈,你怎么了?”
“从前你不是这般不近人情的,是在王府里发生了什么吗?”
阿盈对上他那双担忧的眼睛,忽而回过神,目落在他泛红的手背,“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
莫涧笑了下,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在她没反应过来时,很快后退,拉开距离,“阿盈长大了,是大姑娘了,有自己的小心思很正常。”
“但你放心,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陪着你。”
“你不是喜欢救人吗?我日后可以陪着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以前那些不快就当是过去了,世道不易,我们往后都要好好的在一起。”
“我、们?”阿盈眼神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自然。”他笑着点头。
阿盈沉默下来,她虽写信向他求援,却从未想过他会说出这番话,更未想过他会迁就自己。
所以当然也未想过往后与他同舟共济。
“阿盈,四个月前我就在找你,可你知道我在找你后,却只是给我留了一句话,连面都不见就消失了。”
“我也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当初是我的问题,可事到如今,你也看到了,世间苦难常有,困苦之人多如鲤鱼,你是救不完的。”
“人各有命,你不该去介入别人的因果,再说你又怎知那些人不是罪有应得?不然为何皇帝不闻不问?那些可都是他大齐的子民,天子尚且不予理会,你一个普通人又何必蝼蚁撼树?”
“但若是做这些能让你高兴,我不介意陪着你一起。”
这些话不可谓不傲慢,简直就是高高在上。
用一种上位者的目光在俯视着和他一样的人。
不幸降临在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身上,不但要承受天灾,还要被自己效忠的天子抛弃。
被迫离开自己长大的故乡,逃亡路上受尽苦楚,放下尊严向路人乞讨,他们什么错都没有,到最后竟还被人说成是咎由自取?
阿盈抿紧唇,用一种难以置信又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莫大哥莫涧吗?
以往的莫涧对弱质女流老人稚子,尚有一丝怜悯之心,岂会说这样的话。
不过一年未见,变化就能如此之大吗?
莫涧自话自说,未曾注意到阿盈眼神的转变。
“阿盈,你饿了吧,我去煮葵菜汤馎饦给你吃,加点碎肉和鸡骨头增香,你最是喜欢了。”
“那时,你还说要一辈子吃我亲手做的葵菜汤馎饦。”
那时,他受伤,她这么说只是想让他活着。阿盈心中如是想。
“还有烤鱼,不知你烤鱼的手艺精进了没有?我教你那会儿,你每次只学一会儿便说手酸麻烦,烤糊的鱼丢给我吃,非要让我把烤得金黄焦脆的鱼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