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奴婢看,襄阳王殿下怎会和刺客扯上关系。”
话毕,他垂着脑袋,鬓角竟生出些冷汗,心一跳一跳,凶猛到几乎要破膛而出。
此举也算还了高玉桢一个恩情。
孝宣帝沉默着,阴冷地目光如蛇般在郑公公的脸上游走。
美妙的奏乐不知何时停滞下来。
“子安,朕在问你话,你连半句解释都没有吗?”
话里依旧带着蓬勃的怒气,对比先前却少了一丝杀意。
半晌,高玉桢道:“九岁那年大雪,母妃病重,先皇为惩戒她不敬之罪,下旨不许任何人给她送一剂药、一席膳。”
“是皇兄瞒着所有人,悄悄送来治病的药,果腹的糕点。”
孝宣帝听着,逐渐回想起那年的冰天雪地。
他的怒气也跟着逐渐平息,神色动容,晦暗的眼底却莫名闪过一丝古怪。
“朕记得,当时你房中连取暖的炭火都没有,身上更是仅着一件单薄的衣袍,手上长满了冻疮。”
“你说这个做什么?”
高玉桢抬头直视他的双眼,“用来装糕点的那只鹿纹织锦荷包,便是被那下人盗走。”
他皱着眉,眉间满是落寞和懊悔,顿了下,又道:“都怪臣弟平日细心保管,被那下人误以为里面藏了什么奇珍异宝,竟被他找到机会,偷盗了去。”
说完,他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孝宣帝怔然了片刻,没成想,一只小小的荷包,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竟然被他记了十四年。
那荷包也被他留了十四年。
这般铭记于心的情谊,着实令人很难怀疑他和刺客有什么牵扯。
也让孝宣帝放下心中疑窦,相信曾经那个以他为首的弟弟,对自己的忠心依旧如初。
他如是想,许是自己多疑,高玉桢年少时本就性冷寡言。
如今长大了,性子也不可能变得跳脱,又因生病,没有精力常来皇宫,也实属正常。
那宫宴他为何要在戒备之时,执意出宫?
孝宣帝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咳嗽得浑身发颤的高玉桢,内心疑云越团越大。
骤然,高玉桢脏腑刺痛,喉咙腥甜,猛地呕出一大口血。
他消瘦的身形摇摇欲坠,顷刻间倒在地上昏迷。
孝宣帝一惊,霍然起身,怒斥:“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将医官叫来!”
郑公公急忙吩咐小内侍去尚药局找人,一边又抓紧让人把晕倒高玉桢移到偏殿。
这时,回廊处,带着秀女刚到宣德殿的领头内侍,一脸茫然地看着匆匆跑过的人,鼻尖嗅到熟悉的酸味,脸色瞬间煞白。
这个味道,他此生都无法忘记。
烹制人肉的味道,圣上最喜惩戒宫人的手段之一。
他正要硬着头皮进去,突然听到是襄阳王昏迷,才意识到他们是尚药局找医官去了。
站在倒数第二列的阿盈心头一紧。
襄阳王?不就是高玉桢。
数日未见,他的病情加重到如此地步了吗?
还是说他送她入宫,将她藏匿在府中的事情被皇帝知晓了?
无论哪一种,阿盈都忍不住担忧起来。
不知者不畏,其余秀女们在好奇心的趋势下,开始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倏然,有人小声说:“咦,这什么味道,好难闻呀,腥臭腥臭的。”
那女子满脸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鼻子下的空气。
有人开口,秀女们也开始了议论纷纷。
“对啊,我也闻到了。”
“这皇宫怎会有如此懈怠的宫人?这么大的味道也不怕被治罪。”
“就是就是。”
领头内侍低声训斥,“少说两句。”
忽而,有阵脚步声由远至近。
第7章
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大总管郑公公。
领头内侍一惊,弯腰拱手,“奴婢见过郑公公。”
他拧眉,不悦道:“殿内此时乱做一团,你们还愣在门口作甚?”
“连新入宫的秀女要去训仪院教习礼仪宫规都忘了吗?”
领头内侍张公公一愣,有些疑惑:“郑公公,圣上不是下令,日后新来的秀女都不用去训仪院吗?”
去了也是浪费时间。
这些秀女只不过是供圣上一时取乐的玩意儿,活不长,便没有必要教导什么宫规礼仪。
话一落下,啪!一耳光扇在张公公脸上。
他捂着脸,眼神错愕地看着徒然发怒的郑公公。
“蠢材!还不赶紧下去!”
张公公慌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下一瞬,大殿传来怒喝,“郑长盛死去哪里了?”
郑公公焦急地挥舞手,示意他们赶紧走,而后转身小跑着进去。
偏殿里,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高玉桢,孝宣帝铁青着脸,烦躁地来回踱步,眉宇间充满了担心。
“典御为何还没来?是要朕亲自去请吗?”
他怔然了下,急切说道:“圣上赎罪,奴婢已让人速去传召,即刻便到。”
这时,有人匆匆通报,“典御来了!圣上典御已到。”
穿着深蓝色衣袍的中年男人,右手挎着木箱,急而不乱地赶来,拱手还未行礼,便被孝萱帝呵斥,“勿管此等虚礼,快快将子安诊治好。”
“是,圣上。”典御道。
趁他把脉间隙,孝宣帝冷眼看向郑公公,问:“你方才在殿外做什么?”
郑公公小心翼翼地如实禀报,孝宣帝听言,不复先前紧张之色,淡声道:“让他们等候在大殿即可。”
他要看看这群秀女有何特别之处。
郑公公惊诧了一瞬,随即应声出去。
程辛站在不远处,担忧地不断探头,最终忍不住开口:“圣上,不如让臣把殿下送回府中,府医更了解殿下病情。”
孝宣帝斜眼看他,目光冷冷,沉声:“你的意思是朕的尚药局还比不上你襄阳王府的府医?”
程辛听出他的不悦,单膝跪地,低头,“圣上息怒,臣不敢。”
“此事朕有思量,退下!”
他抿紧嘴唇,额头渗出汗水,顶着头顶的压力,没有离开。
在孝宣帝面前固执己见,简直就是在找死。
果不其然,他阴沉着脸,一脚将眼前跪着的人猛地踹翻,“放肆!竟敢忤逆朕!”
“来人,把他给朕烹制了!”
程辛心一咯噔,哭丧着脸,这回,殿下没死,他就要先死了。
倏地,床榻响起一阵强烈的咳嗽声。
孝宣帝被吸引了注意,顾不上管他,快步上前,亲切地问候:“吾弟,是皇兄,可有何处不适?”
高玉桢刚睁开的眼睛没有聚焦,直到看到孝宣帝的脸。
他偏过头,看到被踹翻在地,又迅速爬起来跪着的程辛,回过头,苍白的脸,勉强挤出一丝笑,“圣上。”挣扎着起身要行礼。
被皇帝按住肩膀,“先躺着吧。”
转头问典御,“襄阳王的病情如何?为何这么久还不能痊愈?”
“可是王府怠慢了子安?”他话锋一转,凌厉的目光看向程辛。
“子安身体如此,由此可见王府的人有多不上心,既是如何,王府的人还留着何用,通通发卖了好!”
闻言,高玉桢目光一顿,视线不着痕迹地在他脸上逡巡,随即握住他的手臂。
声音有气无力,“皇兄处理公务,委实繁忙,就…不劳…咳咳咳……不劳皇兄为我操心府中之事。”
一声皇兄,成功把孝宣帝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转头欣喜地喊:“怎会,吾弟的事,做兄长的,怎么会嫌麻烦。”
他看向典御,“要用什么药,尽管用。”
“要缺什么,就让人去找,务必要医治好襄阳王的病。”
典御没有立刻应声,反而皱眉,露出凝重的脸色,似万分棘手。
“圣上……”他有些欲言又止。
孝宣帝:“说!”
“殿下的病情比前两年还要糟糕,说是毒又不似毒,肺腑寒气遍布,渗入骨髓,导致咳逆不断,严重时咳血昏迷,时间长久,如今恐药石无医。”
他遗憾地摇头。
孝宣帝勃然大怒,“胡言乱语!”
“以你所言,不就是普通伤寒,怎会药石无医?”
典御苦笑,“圣上,倘若是普通伤寒,早在两年前便以在臣的医治下痊愈。”
“可如今看来,已经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他蠕动嘴唇,最终低下头,颓废到:“赎臣无能,实在看不出是何病症……”
孝宣帝一脚踹在他心窝处,愤愤不平,“废物!一群废物!”
“连襄阳王的病都治不好,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周围所有人被吓得齐齐跪下,诚惶诚恐,“圣上息怒……”
典御被踹得嘴角溢出血迹,摔倒的身体又慌不择路地爬起来,五体投地趴在地上,“臣该死,请圣上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