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但是、
为什么?
江尧一时间有点茫然。
她甚至好像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哪个空间,哪段时间,眼前的人是谁?
我又是谁?
“抱歉,工作紧急。”
江应淮颔首,拉着江尧走了出去。
江尧还能维持脸上的微笑,心里却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
我的笑还完美吗?还符合“尧总”的身份吗?是“江尧”该有的笑容吗?
她问自己。
没有得到答案,却只听见一道低沉声音,嗓音中带着苦涩,极力压抑着什么:
“作为赔礼,我会请你吃别的。你真正喜欢的。”
江应淮说:“所以,不想笑,就不要笑。”
不要再笑了。
你明明很疼,怎么自己不知道呢?
你明明,比我所体会的,那种将血肉心脏全部用冰雪封住,又在烈火上炙烤撕扯的疼痛,更疼。
妹妹。
好疼。
-
江尧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公司的。
回过神的时候,她人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这是离公司大厦不远的一家高档餐厅,环境雅致,隐私性也好,常用于商务会谈。
江尧曾经跟着小姨一起来过几次,接待客户。
“就这些。”
江应淮已经点好菜,将餐牌放下。
年轻俊秀的服务生正要为江尧倒茶,被他冷冷看了一眼,吓得不敢上前。
江应淮平静地为江尧倒了一杯茶。
清透的茶水在上了彩釉的瓷杯中盈满,江尧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
她像是忽然被抽走了傀儡线的木偶,变成一堆无法自控的零件,只能僵硬地倒在舞台上,静静等待着腐烂的到来。
谁又能说这不是一个好结局。
江尧心想。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杯茶水,忽然有些期待它燃烧起来。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水不会突然燃烧起来。
她想要的许多事情都是不可能的。
是幻想,是妄想,是浪费时间和精力的无意义行为。
譬如自由。
譬如自我。
哒——
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响起,温热的液体落在掌心,烫得她眼睫毛都颤了一颤。
江尧下意识地抬起头。
“杯子碎了。”
江应淮说。
他将她的茶杯推下了桌子。
茶杯碎裂成几块,漂亮的釉色折射出灯光。
“……江应淮。”
江尧缓缓开口。
她好像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要说什么,于是只能机械地重复眼前人的名字。
真是有趣。
明明也没有沉默太久,为什么声音却这样干涩嘶哑?
好像声带早已经被缝上,又被粗暴地撕开。
江尧心想。
一股鲜血的铁锈气在唇齿和鼻尖蔓延。
是幻觉吗?
不……不是。
江尧低下头,看见江应淮冷白的掌心里渗出暗红的血液。
他受伤了。
什么时候?为什么?
他被碎茶杯割伤了吗?
带着铁锈味道的血腥气,像是一记闷钟,将江尧从思绪的泥沼中拉出来。
“……江应淮。”
她喃喃道。
好像终于醒来。
江应淮没有说话,抬眼看着江尧。
这眼神太复杂,江尧一时间居然看不懂。
只是觉得,似乎在这一瞬间,
他在用目光,抚摸过她的脸颊。
江尧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心底最先升起的感觉居然不是愤怒,也很难被形容为厌恶。
很陌生的感觉,江尧不知道要怎么形容。
她低下头,吃了一口眼前的甜品。
是杨枝甘露。
以前,高中学校后门有一家甜品店,方骁柳常常拉着她去。
方骁柳会给她点杨枝甘露,说她喜欢这个。
江尧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食物只是为了维持生命而不得不摄入的养分。
有些可以咽下去,有些会让她呕吐。
江尧咬开嘴里的芒果肉,缓慢地眨眼。
对江应淮的许多疑惑也随着这块芒果肉一起被缓缓咀嚼着,咽下了喉咙。
“法务的紧急问题是什么?”
她开口问。
“没有问题,只是拉你出来的借口。”
江应淮平静地回答,他将手心的伤口草草包扎,看向江尧:
“是什么味道?”
嗯?
她又不是什么测评吃播。
江尧看向眼前的杨枝甘露,冷冷开口:
“你可以自己点。”
“想听你说。”
江应淮摇头:
“作为拉你出来的报酬,可以吗?”
拉她出来……
办公室里江空芝的面孔闪过,江尧唇间一痛,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咬住了下唇。
“有芒果。”
江尧开口说着。
她似乎很不适应这样的语言表达,眉毛微微蹙起,有点犹豫地继续说着。
“还有,牛奶,西米露,柚子,嗯……甜的。”
磕磕巴巴说完一句,江尧抬头看向江应淮。
连小学生作文都比不上的枯燥描述,江应淮却听得很认真,眼神专注地看着江尧。
这是要继续的意思。
江尧没和他对视,眼神用力盯着自己勺子里的芒果块,似乎要逼迫这块水果开口,代替自己担任讲解员的职位。
“芒果,很软,甜的,有点凉。牛奶嗯,厚?”
她在大脑中翻箱倒柜,搜寻着对食物的形容词。
想了半天,江尧最后憋出来两个字:
“还行。”
她表情僵硬地看着江应淮,却见对方薄唇勾起,竟是带上几分笑意。
江尧想揍他,虽然她能看出来江应淮的表情并不是嘲讽。
就像她也知道自己心里升起的感觉并不是气愤。
“你喜欢吃甜的,不用嚼很久的东西。”
江应淮说:
“不喜欢带籽的食物,不喜欢酸味,也不喜欢硬的口感。”
他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仿佛他对江尧的熟悉和了解,远远超过江尧本人。
江尧默默捏紧了勺子。
她不知道江应淮说得对不对。
“喜欢”是一种模糊流动的概念。
江尧没有“喜欢”的概念。
她更擅长“讨厌”。
厌恶是固定的,清晰的,简单的。
她讨厌麻烦,
所以她连思考“什么是喜欢”这件事,都觉得很麻烦。
所以,江应淮为什么要去思考她喜欢什么?
江尧心中再次想起那个荒谬的猜想。
江应淮……对她有什么感情吗?
要问吗?
“……哦。”
江尧放下勺子,干巴巴地回答。
真麻烦。
还是不要问了。
以后还要在工作上见面,她不想和江应淮发展出任何与“情感”有关的关系,不管是变好还是变坏。
“妹妹。”
江应淮开口。
瓷勺与碗沿相撞,声音清脆。
江尧抬头看着他。
“我会保护你。”
江应淮说。
他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眼神专注地映出江尧的身影。
江应淮一直都是这样的。
他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伫立着,理所当然地介入江尧的工作和生活。
好像他出现在江尧身边,成为她的“哥哥”,
是和太阳每日东升西落一般自然的事实,是必将发生,无法阻止的客观规律。
好像说出“我会保护你”这样的承诺之后,就真的会做到,会履行。
会挡住悬在她头顶的,那些被头发丝吊着的尖锐刀锋。
江尧忽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讨厌他了。
“……不需要。”
江尧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不、需、要。”
要离开这里。
江尧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要从江应淮身边……逃出去。
作者有话说:
写不出小剧场,好心疼我的宝宝
第19章 赐予我 我的妹妹,
江尧转身想要离去, 心脏却成了不驯的野兽在胸膛里作乱,连呼吸都被打乱节奏,脚步僵硬而迟缓。
也许是刚刚吃下去的杨枝甘露其实被下了毒,所以让她的手脚被一起麻痹, 只有耳边的声音依然清晰。
保护?
不需要, 她早就不需要了。
已经活到现在了,还会继续活下去, 江尧有能力继续活下去, 这是没办法的事,她总要继续活着。
不知道意义,但是好像也没有资格放弃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