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飞没想到:“这么多了吗?”
陈建业:“她调到市区整整十二年了。”
陈小飞和赵晓棉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快乐,以至于他觉得时间很短,“我家小赵今年四十岁了啊?”
陈建业不由得点头:“你家小赵看起来三十出头。”
陈小飞:“忙吗?”
“她要把今天家访的几个学生家庭情况记下来。”陈建业看一眼趴在餐桌上奋笔疾书的赵晓棉,“家访过后转头就忘,还有什么意义。小赵,你家小飞找你。”
赵晓棉扔下钢笔过去接电话。
陈小飞的成绩不用赵晓棉操心,她就没有提成绩,而是劝他吃好喝好,又告诉陈小飞,陈建业拿到一级注册建筑师证,工资涨了不少,学校也给他加了课时费。校长又撺掇他把单位的工作辞了,在学校教书。
陈小飞忍不住问:“我爸不想天天待在学校吗?”
赵晓棉:“他到了学校教土木工程专业,没法参与到政府的项目中。除非现在的单位找学校借人。还有一点,他半路过去,不可能做到校长,在现在的单位,有可能当上一把手。”
陈建业在一旁无声地笑了。
陈小飞不禁说:“那就叫我爸在单位老实呆着吧。”
赵晓棉:“我们平时上下班都很小心,爷爷奶奶也听劝,医生不叫吃什么,他们连看都不看,爷爷奶奶肯定能活到千禧年。不用操心家里的事。”
“我知道。”冷风吹过,伴随着脚步声,陈小飞看到校友上楼,他也想上去,“我这边有暖气,你们也不用担心我冻着。”
赵晓棉又说一句就把电话挂断,继续写她的家访情况。
陈建业移到餐桌旁,站在她对面,“还有几个学生?”
以前单休,只能周末,赵晓棉要忙上多日。现在双休,赵晓棉翻看一下记录,“六个。上午三个,下午三个。”
上午的三人当中就有那个说了几次父母没时间的学生。
翌日上午,赵晓棉到这个学生家中才知道他为什么怕老师家访。只说两句话,赵晓棉就听出学生父亲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动不动就来一顿暴揍。
赵晓棉劝学生爸爸有话好好说。学生爸爸用固执的语气说不打不成才。赵晓棉只能告诉学生爸爸,她儿子也皮,没大没小,昨晚给家里打电话,不喊妈喊她小赵。
这一点学生爸爸可忍不了,问赵晓棉她儿子在什么地方,必须得教育。
赵晓棉直言:“在清华大学读书。不在跟前,没法教育啊。”
学生爸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学生忍不住轻呼一声,这个当爸的意识到是哪个清华,神色尴尬极了,憋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您儿子肯定很聪明。”
赵晓棉:“跟你儿子一样。高三第一学期跟人打球还把胳膊摔了。在他爷爷家。他爷爷怕耽误他高考,气得要揍他。”
学生他爸很想附和,该揍。到嘴边眼前浮现出“清华”二字,他又说不出口,“打了吗?”
赵晓棉见学生爸爸愿意谈,自然要趁机多聊点,所以她没有直接回答:“像我们成年人,工作一天也想晚上放松一下。学生也一样。如果天天在屋里待着,那跟坐牢有什么区别。坐牢的人不用动脑子学习,他们还要写作业考试。我爱人跟我公公这么一说,我公公不好再动手,提醒他以后打球别分心。”
学生他爸心里还是觉得赵晓棉的儿子欠揍,故意问:“您爱人是做什么工作的?”
赵晓棉:“在之江大学当老师。”
学生他爸是初中毕业的技术工,工作单位离之江大学有点远,但每次回家都会经过这所高校,以至于他每天都能看到进进出出的老师。不止一次和同事说过,他儿子要是能进去,他们这一家得族谱单开。
学生他爸感到三观破碎,心想难不成学习好的人家都是这么教孩子吗。
“犯了错只是说两句,他听吗?”学生爸忍不住问。
赵晓棉:“要看犯什么错。偷东西,肯定得打,让他长记性。像是在外面玩忘了时间,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他爸跟朋友打牌也经常忘了时间。要是去别人家写作业,应该称赞。”
学生爸虚心求教,“作业没写完呢?”
赵晓棉笑道:“有我们老师呢。上课站着听,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学生他爸摇摇头:“站着听没什么用。”
“您要是不心疼,不去教育局告我们虐待您儿子,我可以叫他每节课站着听。况且我们还有戒尺。”赵晓棉发现学生家长态度缓和不少,直接道,“我说一句话,您别生气。您在家教训他,不一定能教训对。可能适得其反,他觉得你不理解他,好比你领导不理解你,他故意跟你作对。你管着他别主动招惹是非,偷东西,跟品德有关的事,跟学习有关的事交给老师。”
学生他爸看向儿子,“可是他不爱学习啊。”
“那您有没有问过,为什么不想读书。你说他聪明但调皮,肯定不是因为读不进去。”赵晓棉开启胡编模式,“我昨天家访一个学生,她妈妈也说她不爱学习。我到学生房间一看,他们家为了要儿子,超生。她和妹妹住一块。妹妹总想和她玩,她不乐意。她妈要带小儿子,就说你先陪陪妹妹。她妹玩累了睡着了,她也开始犯困,天天迷迷糊糊写作业,怎么可能把成绩提上去。”
学生他爸:“我们家只有他一个。天天他自己一个房间,没人打扰他。”
“那您现在问问。”赵晓棉给学生撑腰,“大胆说。老师走后,你爸爸也不会打你。”
学生他爸嫌吞吞吐吐的儿子没出息,瞬间火气上头,赵晓棉忍不住皱眉,学生他爸余光看到赵晓棉的神色,想起赵晓棉比他会教孩子,不得不耐着性子说:“你说吧。”
学生:“我什么都不想做。”
学生他妈业急了,“那你长大怎么办?”
赵晓棉看着学生厌世的模样,陡然想起多年前她家访过的一个学生,“你不会觉得活着也行,死了也行吧?”
学生神色骤变,老师怎么知道啊。
学生他爸怒了:“我看你——”
赵晓棉打断,“他这种情况我见过。几个月前,我还教初三。初中考高中压力大,有个学生险些跳楼。”
学生一家三口猛然转向赵晓棉,难以置信。
赵晓棉:“那个学生聪明,但他偏科严重。他才上初三,作文写得比我儿子还好。但数学一塌糊涂。不太可能考上全市前三的高中。他父母给的压力大,那语气好像是,考不上你就别活了。”
学生他妈急忙问道:“后来怎么办?”
“现在中专的分数下来了,我告诉学生家长,他就算考上中专,也能养活一家老小。不瞒你们,我小姑子中专进的邮局,花钱大手大脚,市里像样的饭馆酒店她几乎都光顾过。就是这样——”赵晓棉瞥到茶几底下的杂志,想起陈建芬的德行,恨不得昭告天下,赵晓棉拿起杂志,翻出笔名“阿分”的文章,“她写的。写了几年,最近出版社要帮她出书。一次就给了一万块钱稿费。以后再出版还有稿费。”
学生他妈心疼丈夫工作辛苦,也心疼儿子,就想给他们做点好吃的。这本杂志是同事的,她听同事提过,就借过来看看。
赵晓棉把杂志递给学生他爸,学生他爸率先看到“红烧肉”几个字,不可思议地问:“就,就写这个,一次一万块?”
赵晓棉:“这还有假啊。等到年后,你们可以去书店或者报刊亭看看,兴许能买到她的书。”
说得跟真的一样,可能就是真的。
这年头只有电视、广播和报纸可以接收到外面的信息。无论广播还是电视,节目都不多,而且有些节目说得很隐晦,所以普通市民能接触到的有用信息不多。
因为不懂,学生爸妈认为写文章的最少得是大学毕业。
学生妈问:“这种是个例吧?”
“不是的。”赵晓棉说出几个她知道的学历不高的知名作家,末了补一句,“可以说他们名气不是很大。但他们赚得肯定比你们多。这不就够了吗?如果有机会进作协,兴许以后还有机会上电视。”
上电视这种事,对普通工人而言遥不可及。
学生他爸被赵晓棉这一通忽悠,哪还记得“棍棒底下出孝子”啊。
说起来,赵晓棉不把陈建业和陈小飞推出来,学生他爸也不会被赵晓棉唬住。
赵晓棉还要去下一家,直截了当地说:“像今天下午有时间,你们应该带他出去看看。见得多了才知道喜欢什么。天天在屋里,都不知道外面多了几座高楼,他肯定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生活没有目标就没有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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