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跟着戚元进了门,惶恐不安的低头站在戚元不远处。
戚元沉声问她:“你很想留下来?”
小丫头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戚元皱了皱眉:“起来!”
小丫头惊恐的看着她,眼泪唰的一下便下来了:“姑娘,我爹病死了,娘瘫在床上,若是我再不能进府,我娘就连药也吃不起了,求求您别不要我!”
虽然都是家生子,但是她爹死了,娘又病了,其实比半途买进来的还要倒霉些。
正常的主子跟前伺候的人,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她这样的。
哪怕是进府里帮忙浆洗,都得塞银子。
也就是戚元这个不受宠从外头刚接回来的大小姐这里,能轮到她进来试一试。
可饶是这样,张妈妈也根本没挑中她。
现在能被戚元看进眼里,小丫头的眼泪都止不住,上下牙也不断的磕在一起,害怕的直发抖。
这就是底层人。
戚元完全能够感同身受的体会她如今的感受。
因为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的。
她沉声道:“起来,别动不动就跪!”
她改变不了别人,但是她自己却不是能够心安理得的享受生杀予夺的快感的人。
更不会以玩弄人心为乐。
小丫头啜泣着按照戚元的话站了起来。
戚元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怯怯的开口:“连翘,我叫连翘。”
“很好,连翘,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戚元冲她笑了笑:“留下吧。”
连翘眼里的眼泪流的更急了,噗通一声又给戚元跪下:“谢大小姐,大小姐,您真是个好人!”
戚元抬抬手:“你娘病了?”
提起娘亲,连翘晦暗的眼里有了几分光彩:“是,娘被府里的妈妈赶出去,被气的中风了,也没钱请大夫,只能躺在床上。”
戚元走到妆台前打开抽屉。
她现在没什么家底,抽屉里也唯有稀稀疏疏的几个首饰。
她上一世也算是见过了好东西,自然知道这些都是些什么货色。
哪怕有戚震的话,可这府里上下,都还是对她这个大小姐持保留态度,不太相信她真的能够后来居上,压过二小姐。
不过这没关系,她没有停顿,拿出一个金镯子递给连翘:“先拿去给你娘治病吧。”
连翘唰的一下睁大眼睛。
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其实主子打赏得脸的大丫头或是管事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是她不过是个连活计都还没上手的小丫头!
戚元却给她这么重的赏赐!
连翘顿时觉得慌张极了:“不不不,大小姐,奴婢不敢要您这么厚重的赏赐......”
戚元没有废话,挑眉道:“你娘的病不想好好治了?拿着吧,治好病再说。”
连翘接过来,只觉得这个镯子沉甸甸的,又忍不住有些想哭。
那些下人全都不愿意进大小姐这里,说大小姐比不过二小姐,可在她看来,大小姐真是再好没有了。
上哪儿能找到这么怜悯下人的主子啊!
正说着,张妈妈打帘子进来了,站在门槛处笑眯眯的扫了一眼连翘,又跟戚元说:“大小姐,都熟悉了规矩了,夫人那边来了人,说让您一道去用饭。”
第16章 ·膈应
王氏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四处都已经点上了灯。
张妈妈替戚元打起帘子,还未绕过屏风,就听见一道娇软的声音传来:“娘,苏绣真是难学,我的手指头都磨破了。”
这嗓音甜的有些发腻,戚元的动作停顿片刻,绕过了屏风,便看到王氏此时正倚靠在榻上,身边有一个穿着粉色流云纱的女孩子正举起手给她看。
这就是戚锦了。
鲜花着锦,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侯府对这个女儿何等的爱重。
王氏含笑耐心的将她十个手指都看了一遍,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又不是让你去当绣娘,学个样儿,知道如何认也就是了。”
见到戚元来了,王氏下意识收起脸上亲昵的笑意,带上几分矜持的点了点头:“阿元来了啊。”
戚元缓步走到王氏跟前,福身跟王氏请安:“见过母亲。”
姿态和规矩都是无可挑剔的。
与此同时,戚锦也转过头来,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她,嘴角的笑意渐渐的凝固了。
戚元规矩礼仪也不知道是不是现学的,都没有可挑剔的地方。
跟她想象当中的,在乡下长大,皮糙肉厚、粗鲁无知都沾不上边。
可更让她不舒服的是戚元的这张脸。
这张脸,跟戚家人太相像了。
一看就知道是戚家的孩子。
她的心渐渐的沉下去,嘴角的弧度也紧绷着。
戚元行完礼,王氏便跟戚元介绍:“这是你二妹妹......你们是孪生姐妹,以后便更要好好相处,知不知道?”
王氏对着戚元的时候,说话总有些不自然。
尤其是这句话说出来,更是下意识的避开戚元的目光。
倒是戚锦,似笑非笑的朝着戚元看过来,脸上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嘲讽。
让她失望的是,戚元连面色都没有变一下,同样用戏谑的表情回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戚元先从善如流的冲她笑了笑:“二妹妹。”
戚锦只好也扯出一个笑意:“大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听说你出事进了衙门,我还很担心你。”
说起衙门的事,王氏的眉头又皱了皱,语气也更加冷淡:“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只要想到女儿在乡下生活过那么久,跟那些粗俗的人相处,在市井混迹,她便很不舒服。
戚锦咬了咬唇,顿时泪盈于睫:“娘,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我也知道,我毕竟是鸠占鹊巢......”
有时候,戚元真是很佩服戚锦这样的人,分明是铁石心肠,可明面上却永远楚楚可怜。
用一张最纯真的脸说着最戳人的话。
王氏立即便心疼的了不得,将戚锦搂在怀里低声呵斥:“胡说什么?你就跟你姐姐一样,都是我的亲生女儿!”
养了这么多年,不是亲生也是亲生了。
何况戚锦嘴甜乖巧,从来便是王氏最贴心的小棉袄。
情感上,王氏甚至并不希望抱错了这件事是真的。
她并没有多看戚元一眼。
戚锦啜泣了一会儿,总算是停下来不哭了,娇声娇气的跟王氏说:“娘,我想吃豌豆黄。”
王氏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点点女儿的鼻子:“这么大了,还像是个小孩子,好好好,我这就让厨房做。”
“不!”戚锦撒娇的晃了晃王氏的胳膊:“娘,我要徐妈妈亲自做的。”
徐妈妈是王氏的陪房,人人都知道她是王氏的心腹妈妈。
此时被点了名,徐妈妈笑意盈盈的说:“二小姐赏脸,喜欢老奴做的,这是老奴的福分!”
戚锦得意冲戚元眨了眨眼睛,眼里恰到好处的露出一点轻蔑。
是亲女儿又怎么样?
十几年的分离永远无法改变。
感情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累积。
她在王氏这里才是最无可替代的那个女儿。
杀人要先诛心。
戚元回来了也好,就站在这里看着,看着她是如何的永远压戚元一头,如何得宠。
而戚元,永远只能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乡下丫头!
若是戚元还是上一世的许茵茵,今天晚上大约是不要想睡着了。
可是现在,她也只不过是嘲讽的对着戚锦扯了扯嘴角。
以前得不到的,如今她不想要了。
戚元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失态,哪怕是愤怒和难过都没有一点,杵在边上就跟个木头。
这完全不符合戚锦的预期。
不知道为何,本来她是想要气戚元的,此时却硬是把自己给气着了。
脑子一热,她忍不住问:“姐姐,我听说你回来之前,你的养父母都去世了......你怎么一点都不伤心啊?”
王氏一愣。
戚元也抬眼朝着戚锦看过去。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戚锦脸上全都是好奇,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的大小姐。
戚锦问这些,无非是要膈应她,同时也提醒王氏,她是被许屠户和李秀娘养了十几年的,对养父母都如此冷淡,更别提没养过她的亲生父母了。
真是一如既往的用这张菩萨脸做最恶毒的事。
只可惜,戚元没心思跟她打机锋。
她直截了当的睁大眼:“妹妹不知道吗?他们死的不怎么光彩,李秀娘跟人私通,谋杀亲夫,是被沉湖了的。”
她直直的盯着戚锦,嘲讽的道:“再说,都说血脉相连,我应当,不是最该心痛的那个人吧?”
许屠户和李秀娘在那天晚上选择让丁成勇进她的房间,肯定是得了戚锦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