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其实江西的官员都等了很久了。
藩王上任,军政都得管,但是齐王是一朵奇葩。
他老人家脾气阴晴不定,心情不好,连巡抚的脸面也不给,巡抚只能在他家门口站上半天。
现在人家主动请吃饭,真是难得啊!
但是齐王却不是个委婉的人,饭菜才上,大家都还没吃上几口,他便先已经直接了当的说了:“相信诸位也都已经接到了消息,钦差此时正在路上了吧?”
这话一说,大家谁还吃得下?
大家手里的碗筷顿时都放下了。
都知道齐王必定还有话要说。
齐王也不客气,似笑非笑的说:“本王这个侄子可不是个善茬儿,相信你们各位也都听说过,漕运贪腐一案,他可是一连杀了好几十颗人头!”
满桌子都是美味佳肴,可是在场却没人能有心情吃上一口。
齐王这话是真的说到了他们心坎儿里。
的确是如此。
这位太孙殿下,他确实是个十分严苛的人。
什么事儿就怕查。
可是偏偏萧云庭摆明了就是来较真的。
这一路上,听说萧云庭从来禁止沿途官员接送。
这就已经很能说明他的态度了。
江西巡抚熊良勇便谨慎的开口:“王爷,这是天灾,非是人祸,并不是人力所能造成,实在是不关我们的事啊!”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
齐王笑眯眯的没说话。
只是冷冷低着头喝了杯茶。
倒是桌上的洪都知府黄宏忠低声说:“话虽如此,可是也得钦差大人能讲道理才行啊。”
众人便都不说话了。
毕竟事实上,眼看着萧云庭可不是个会客气的人。
但是坐在这桌上的人,谁能禁得住这位太孙殿下的查问呢?
人无癖不可与之交。
萧云庭不好女色,不缺金银,简直滑不溜手,让人根本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而对于这种没有缺点的人,其实最好的法子,就是除之而后快。
只不过因为那人是太孙,身份太高,所以一开始并没有人敢动过这个心思。
可现在不同了,现在齐王站出来让大家吃这顿饭,不就是开始牵头了吗?
很多事缺的本来就只是一个契机。
黄宏忠见桌上众人都不说话,心里也知道,他们其实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先站出来当恶人。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说:“饿极了的灾民已经不是人了,让他们去!让他们上!”
所有人都是目光一亮。
朝廷连下几道圣旨让他们开仓放粮。
可问题是,已经没粮了啊!
粮食早就被层层贪墨的差不多了。
现在几大粮仓都是空的。
也正因为如此,外面最多的就灾民。
官员里头有个不成文的秘密,那就是,灾民已经不算人了。
为了充饥,为了活下去,他们什么都能吃。
观音土,树皮,一切一切只要能够暂时填饱肚子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都能吃。
甚至,等到真的饿极了。
孩子也是能吃的。
现在黄宏忠一说这话,大家立即心照不宣,彼此看了一眼。
齐王带头笑了一声:“说这些做什么,喝酒,喝酒!”
众人都大笑起来,纷纷开始逢迎齐王。
又说没来拜访过,一个个的都留下重礼。
等到他们都走了,齐王看着这些礼单,嗤笑了一声扔在一边:“都收进库房吧。”
这些东西对于别人或许难得,但是对于他这种从小受宠的亲王来说,实在是没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
徐太监应了一声,将礼单准备卷起来。
齐王却看到最后那份礼单上的几个字,一下子按住了那张礼单。
而后他指着那几个字吩咐徐太监:“这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本王要看。”
徐太监觉得纳罕,没想到齐王竟会在意这些当地官员送的礼,不过既然齐王要看,他还是马不停蹄的找了出来。
齐王看着玉匣里的一对虎牙陷入沉思。
过了很久很久,他忽然伸手将那对虎牙拿在手里,似乎想要摔碎。
但是最终还是紧紧捏在手里,垂眼说:“去,让府里的绣娘打络子,将它穿好。”
徐太监顿时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齐王既然这么吩咐了,他当然还是照做了。
不就是虎牙吗?
徐太监说他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戚元说他根本没有爱人的能力。
他记得戚元很喜欢虎牙。
既然如此,他把戚元绑回来,将这对虎牙送给她。
她是不是就会更改心意?
齐王惊恐的按住自己的心脏。
心里已经意识到不对。
不,怎么会?
他已经意识到了,戚元说到做到,她一辈子都不可能爱他,也不可能到他身边来了。
所以,他只能自己做出改变。
是这样吗?!
他看着面前这对虎牙,面色一时阴晴不定。
第439章 ·太监(加更)
那也没有关系。
不过就是自降身份去配合她罢了,也不是多大的事,萧云庭为了戚元都做得到,难道他就做不到吗?
萧云庭能做到的事,他一样可以做到。
他最后还是收拢了那对虎牙交给徐太监:“收起来,等我杀了萧云庭,就将它们送给戚元。”
到那时候,他再学着怎么讨戚元的欢心。
......
徐太监也觉得自家王爷怪执着的。
这跟上一世杀了谢家全家之后,让戚元当贵妃有什么区别啊?!
上一世戚元为了谢家能忍辱负重,杀到齐王只剩下明诚公主这个妹妹和小柳贵妃这个亲娘。
难道这一世就会在齐王杀了萧云庭之后,就认命当王妃吗?
别做梦了,人家贵妃都不当,来当个王妃?!
但是齐王要做梦那有什么办法?
强行戳破他的美梦,反而死的人更多。
他只能在心里叹了声气,出来以后,进了自己的卧房,就找来了自己另一个干儿子小洞子:“最近金宝那边传来什么消息没有?”
京中传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坏,不只是齐王暴跳如雷,徐太监一样心情恶劣。
楚国公府和小柳贵妃留下的这些人脉一次一次的启用,迟早有用完的一天。
但是这还不是最可惜的地方。
最可惜的地方是,他们把这些力量全都浪费在了不该浪费的地方,不仅没给敌人造成半点伤害,反倒还折损了这么多势力。
齐王是不知道操心的,他只知道戚元戚元戚元!
但是徐太监操心啊!
旁边的小洞子动作麻溜的跪下来替他洗脚,一面还不忘记回复:“没呢,前些天还是有信来,但是最近这十天都没送什么信过来。”
他说着,拿着布巾放在腿上,又将徐太监的脚放在上头替他一点点擦干。
耐心的劝解:“不过干爹,您也别着急,金宝哥办事儿稳当的,没什么事儿的,您放心。”
徐太监的脸色有些阴沉,他哼了一声穿上鞋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袍,皱起眉头:“放心?咱家可没法儿放心啊,他只怕是已经遭遇了不测了。”
这话一出,小洞子吓了一跳,急忙看着他:“干爹?这怎么会呢?!”
徐太监面色没有半点好转。
他不是一个喜欢自欺欺人的人,也不是齐王,不会对戚元抱有幻想。
戚元那个人,像是一头孤狼,凡事做狠做绝,绝对不会有任何的的迟疑犹豫。
金宝这么久没消息来,那就应当是失败了。
他闭了闭眼睛,愤恨的摔了一只杯子。
徐太监在外人跟前素来都是很和蔼的。
有时候齐王惩治下人,他有时候甚至还帮着说情缓和。
这么生气,看起来还真是头一次。
小洞子吓蒙了,一下子便跪在了地上不停的磕头:“干爹,您息怒,您息怒!”
他吓得战战兢兢。
但是徐太监的脾气却一下子就消失了,好像他本来就没有生过气一样。
甚至还冲着小洞子笑了笑:“没事儿,是咱家急躁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是咱家的错。”
他说着,抬了抬手:“起来吧。”
小洞子松了口气,急急忙忙的站起身将水盆收拾好了。
又抿抿唇说:“干爹,您真是对殿下忠心耿耿,处处都替殿下着想。”
徐太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孤寂。
他嗤笑了一声:“咱家是个太监啊!咱家不替殿下想,怎么能让这天底下的人都听咱的?”
啊?
小洞子听的懵懵懂懂,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是不是听错了?
干爹说,他只有帮着殿下,天下才能听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