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话，已经带着哭腔。
戚元抿了抿唇，轻声说：“老丈，节哀顺变。”
人在面对痛苦的时候，能用来安慰的词语实在是有限。
因为一切的词语在苦难面前都变得轻飘飘。
老人家有些慌乱，摇摇头又点点头：“是，是要节哀顺变的，我，我还要养一大家子，没了老二，我，我还有老大还有老三他们呢，我们，我们都还得过日子......”
对于穷人来说，难过都是一种太过奢侈的情绪。
至少不论如何不能影响到以后的日子。
家里还有那么多张嘴巴，自己也要活下去。
不能遇见一点事儿都不活了。
戚元听不下去。
她对着高官权贵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但是在面对这样的老人的时候，时常觉得无力。
最终她说：“是啊，还是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老丈，以后你们好好的活，一定会好起来的。”
老丈朝着她颤颤巍巍的磕头：“会的，会的，贵人您给了我们那么多银子，我们拿去买田，有了自己的田，以后日子一定能好起来的。”
戚元一把搀住他，让他不要跪。
临走之前，送老丈回家，她在老丈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丈口中的老二丧事办的很是简单。
原本是一口薄皮棺材都没有的，更不知道要葬在哪儿。
等到戚元给了那些银子之后，八宝又出面给了安葬的地方，他们一家就花费了三两银子给这三口人置办了三副棺材，将他们都给下葬了。
兄弟死了，剩下的人总还要活下去。
几个兄弟开始缠着老娘问这些剩下的银子怎么分配。
老娘把一个婴孩搂在怀里：“分，都分了，但是，要留十两银子给老二留下的这个幺儿.......”
她忍不住哭了：“这是老二最后的一点血脉了哩。”
几个儿子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都没有再说分银子的话。
“算了娘。”老大先站出来：“银子您管着，让爹买田，咱们不分家，好好的过，日子总有盼头的。”
之前就是分了家，老二一家没了活路。
但是现在，有银子了，一家人还是在一起的好。
八宝在戚元身边，见她像是一根木头似地站着不动，还以为戚元是愤怒，便低声解释：“其实，太孙妃娘娘，天底下的人都是如此的，穷就......”
就会自私一些。
人都是自私的，有了自己的家庭之后，自然要先顾着自己的家。
戚元点点头：“我都知道。”
她从小就是在乡下长大，这些事情见过了不知道多少，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正因为知道，所以见那个老丈在湖边坐了许久，她才会担心的跟着回来看一看。
好在，儿子们有私心是有私心，但是不是没良心的人。
一家人在一块儿，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深吸了口气看着八宝：“你偷偷的去再给那老丈一百两，就说，不要声张，这些银子留在身边傍身吧。”
还有个那么小的孩子呢。
又不能给的太多。
这样的人家，给他们太多银子，那是害了他们。
她沉声补充：“让当地的官府多注意一下这家人。”
这就是她所能做的全部了。
没有看到的时候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但是既然看到了，就做不到视而不见。
当她是妇人之仁吧。
她要是早一点收拾了范明轩，说不得这一家三口就不会死了。
总归跟她有些因果，她这样也算是将因果给了结了。
老丈本来还在因为大儿子三儿子他们都愿意重新回家而欣喜，等到再拿到那罐子的银子，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五十两就已经能够让他们一家有一条活路走了。
现在竟然又给这么多！
他当即就想要追出去道谢。
被八宝拉住了，八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沉声说：“老伯，本来想多给些的，但我们主人说了，再多，那就是害你们了。这一百两的事情，你谁都不要说，包括你的儿子们，他们若是真的有良心靠得住，就该知道，靠着那五十两跟自己的双手，日子就已经能比以前要好了。”
他说完，低声问：“明白吗？”
老丈涕泗横流的趴在地上要给八宝磕头：“明白的，明白的！贵人都是为了我们好，都是为了我们一家好！”
八宝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好受，一把拉住了他：“既然明白，就收起银子好好的过日子吧。”
第1087章 ·爱你
说着，朝着老丈点了点头，打开窗户，一脚踩在窗户上，一跃就不见了影子。
老丈瞠目结舌的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几乎都要疑心自己是看错了。
随即才反应过来。
是啊，这些人来了以后，范家就倒下了，连范家的山都能拿来给他们安葬老二，又怎么会是普通人？
他捧着陶瓷罐子，打开一看，里面全都是五两二两的银锭子。
这些银子，以后是全家人的希望了。
他定了定神，平复了心绪，死死的忍住了心里的心情，将罐子给先藏在了床底下。
打算到时候再在床底下挖个洞，将罐子藏进去。
解决完了范家的事情，戚元便毫不停留的回了福州。
却正好碰上萧云庭出门了。
明檀见到戚元，总觉得戚元这一次出去好像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不由得多看了八宝一眼。
这是怎么回事？
太孙妃的事儿办的不顺利？
不应该啊！
太孙妃娘娘的这身手，这手段，去哪儿不是无往不利？
还没见过太孙妃失手呢。
八宝咳嗽了一声，在戚元身后朝着他摆了摆手，示意别说太多。
既然八宝都这么说了，明檀急忙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忙不迭的跟戚元行了礼，又老老实实的回禀：“太孙妃娘娘，殿下出门办事了。说是，要三四天才能回来。”
三四天？
戚元略一挑眉，就猜到萧云庭要么是为了铁器的事情，要么就是因为修路和海港的事儿。
正好，她这一趟出门也有些累了，便嗯了一声，回去梳洗了。
明檀这才问八宝到底是怎么回事。
八宝啧了一声，说了那三条人命的事儿。
明檀其实不大能理解。
三条人命，戚元平均一下，只怕每天杀的人都不只是这么多。
就为了三条人命，情绪低落成这样？
八宝看他颇为不以为然，就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气，一肘子捅了过去：“干什么那副表情？太孙妃那是看不得百姓吃苦，你知道个屁！”
看不得百姓吃苦这一点，明檀倒是认同的。
因为戚元之前就救过许多百姓。
而且当初海匪们来袭，戚元也是先转移安置了城外的百姓，这才开战。
他挠了挠头：“只是没想到太孙妃娘娘竟然也有这么一面嘛，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两人不再多说，八宝出去了这几天，一回来闲不住，就要去王鹤那边看看情况。
想看看王鹤那边的兵练得怎么样了。
明檀干脆陪着他一起去。
戚元这边则有白芷和连翘她们陪着。
连翘白芷都是心细的人，见到戚元回来以后就不大高兴，便伺候的更加小心翼翼，轻声问戚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戚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高兴已经影响到了身边的人，便笑了笑摇头：“没什么事，就是有些事情还没想通，你们放心吧。”
说着换了衣裳。
她实在是很累了，从前杀完人都是一身轻松，但是这一次她莫名的觉得疲倦，因此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帐子里头漆黑一片。
她敏锐的察觉到身边有人，立即不动声色的握住了自己袖中滑出来的匕首，猛地转身。
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笑了：“是我。”
是萧云庭。
戚元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松了一口气，原本蓄力的紧张顿时放松下来，将手里的匕首放在一边。
萧云庭弹手间就将蜡烛给点亮了，单手托腮撑着手看戚元：“怎么了，这一趟遇见了什么事吗？”
他总是能很清楚的察觉到自己的情绪。
戚元不想说话，双手圈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怀里。
她一声不吭，萧云庭便也一句话都不多说，抱着她不疾不徐的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安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戚元才在他怀里低声啜泣。
这是很少见的场景。
至少萧云庭认识戚元到现在，实在是几乎没有见戚元哭过。
虽然从明檀和八宝那里已经知道大致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还是没有想到这样的事竟然会引得戚元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