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147)

  “较什么?”

  “先前在大衍时,小弟同他攀酒,本想他一文臣,酒量应是没多少,谁知……”元载一想到当晚的情形就觉得丢人,“那姓陆的也忒能喝,看着斯文,实是个生野的。”

  “你输了?”罗扶帝笑问。

  “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元载想起一事,问道:“把他这么放了,若是他再返回大衍,该当如何?总觉着是个祸患。”

  罗扶帝低下眼,看向杯中清亮的汤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觉得陆铭章这人蠢还是不蠢?”

  元载听自己兄长问他,陆铭章蠢不蠢,这个话他没作多想,很快就给了回答。

  “不仅不蠢,且是个极厉害之人,不论是心计还是手段。”

  否则也不会一上任,大衍军政在他的统管和调配之下,就压持住罗扶,叫他们吃了好几场败仗。

  这样一人,叫他们如何不忌惮。

  罗扶帝却说道:“叫我说,他这人……愚不可及。”

  元载怔着,不知该作何反应,兄长评陆铭章愚不可及?他不是听错了罢?

  接着罗扶帝又道:“他的一身才智用在了忠君、家国、大义之上,却唯独忽略一点。”

  元载似是听懂了:“兄长是说……”

  “不错。”罗扶帝声音沉了几分,“他失算了,这一局,他满盘皆输,此时此刻,他应当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不,不能说失算,应该是……他清醒地走进了一个无解的死局,他被自己立下的规则给封堵,空有力量,却动弹不得,落得这样的结果,不得不说……是有些残忍。”

  这是一场专为他量身打造的局,可悲啊!

  罗扶帝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大衍,他是再也回不去了。”

  ……

  戴缨从陆铭章身侧醒来时,外面的天还未亮,她是被冻醒的,面前的篝火早已熄冷,地面只有燃过的黑灰。

  山林间的风从破败的窗户吹进来,把挂在窗前的破布吹起,一下一下地招飐着。

  “醒了?”

  陆铭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们没有带厚的衣物,他只能将她环着,为她提供一点暖意。

  戴缨搓了搓手尖,把脖子缩了缩,再将冰凉的手塞入他的衣襟内,让他胸前的温热给自己烘一烘。

  他便将她环得更紧了:“再闭眼睡会儿,等天亮了再走。”

  戴缨点了点头,偎在他怀里再次闭上眼,又困了一会儿,等再次睁眼,窗外天光大放,林间是清脆的鸟叫。

  那样浩浩荡荡的大队伍,如今只剩下他们这些人。

  护卫三兄弟,长安,阿左,归雁,还有就是她和他,一共八人。

  几人走出小木屋。

  天虽亮了,可山林间雾气很浓,几人沿着留下的路,一点点往山外走去。

  一路走着,几人身上单薄的衣衫皆被洇湿,不知走了多少时候,雾气渐渐变淡直至散去。

  哪怕有一条被踩出来的路,那路也难走得很,不过好在还是走出来了。

  下了山,再往前行一程,是一片村庄……

  第146章 这一声“夫君”

  不知是否村里进了陌生人的缘故,村子里的狗一声塞一声地吠叫。

  就在众人不知接下来该当如何时,陆铭章开口道:“找一户人家,歇歇脚。”

  三名护卫和长安留下来护陆铭章和戴缨,陈左应了陆铭章的话,往村里行去,寻了一户院门半敞的人家,先是礼貌地敲了敲院门。

  “有没有人?”

  院里出来一妇人,见院外突然出现一张陌生面孔,也不出院子,扬声问了句:“你谁啊?哪里来的?”

  “嫂子,我们从大衍来罗扶探亲的,这不,在山道上遇了劫,弯弯绕绕逃到这里。”

  陈左兜起一脸笑,那妇人仍戒备着,往他身上睃了一眼,转头喊了声:“当家的,快出来!”

  这会儿从屋里出来一高壮男人,妇人便把陈左的话给她汉子说了。

  “说是大衍来的,遇了贼。”

  男人点了点头,走到院门边,往他身后看了眼:“只你一人?”

  “我同妹子一家来的,他们在村道上,我先来问问,看能否行个方便叫我们几人歇一歇,吃顿热乎的,房金和饭钱奉上。”陈左笑着从袖里掏出钱袋子,就要送上银两。

  那汉子见了,摆了摆手:“一顿饭不当什么,叫你妹子一家到屋里来坐。”

  陈左“诶”着应下,转身去村道,随后,戴缨几人进了那家院子。

  那对夫妇见眼前几人头发有些凌乱,衣衫也破了,身上还带着细伤。

  虽是如此,可依然看得出这些人衣着考究,首先是那一对男女。

  男子年长些,应有三十,身量修长,看着是个读书人,而那女子正值青春之年,纵使鬓发散乱,却也掩不住好颜色。

  且这二人身上的衣衫面料哪怕是他们这些不懂行的乡下人,也知道是极好的料子。

  想那男人的妹子嫁的是个富户,另有三人一身劲装,看着像是随行的护卫。

  几人进到院子后,妇人便到厨房给几人烧火做饭,这家男人见屋里太狭小,干脆搬了凳子到院中。

  “你们略坐坐,一会儿饭就好。”汉子说道。

  陆铭章并未立刻就座,而是朝这汉子拱手施了一礼,并给长安睇了个眼色。

  长安会意,从袖兜取出银钱,奉上。

  那人不接,嘴里说着:“使不得,使不得。”

  陆铭章说道:“不是什么大钱,主人家收下,我家妻子衣衫和鞋袜湿了,想问阿嫂要些干爽的衣物换过。”

  汉子见长安将钱袋子塞到他手里,也就收下了,叫自家婆娘从厨房出来。

  “把你那不怎么穿的新衣寻出来,给这二位女客换上。”

  妇人听后,引着戴缨和归雁进了屋里。

  汉子见院中几名男子身上也湿了,且衣角鞋面沾有泥垢,说道:“我还有几身干净的衣物,只是件件都缝补过,就怕几位多有嫌弃……”

  汉子说这话时,眼睛看向陆铭章。

  这位郎君哪怕身上沾了泥污,一身气度却是让人不能移眼,他是个粗人,形容不出,反正他立在那,就是同旁人不一样。

  “不知主人家贵姓?”陆铭章问道。

  汉子引几人往屋里去,嘴里说道:“我姓朱,排行老幺,都叫我朱老幺。”接着问道,“敢问怎么称呼郎君?”

  陆铭章说道:“鄙人姓陆,名晏。”

  汉子把人引到里屋,翻开箱子,找了几件不常穿的衣衫和鞋袜。

  “你们试试看合不合身,我先出屋。”

  待朱老幺出了屋子,房里只有陆铭章,长安,陈左并三名护卫。

  “阿郎先挑选。”长安将衣物拿到陆铭章跟前。

  陆铭章随手拿了一件,说道:“快些把衣物换了。”

  其他几人应是,迅速更衣。

  待陆铭章几人从屋里换好衣物陆续出来,正巧戴缨主仆也换好了衣物,走出屋。

  两相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点惊诧的笑意。

  陆铭章自不必说,前世,于戴缨而言,他就是一个面目不清,让她极为忌惮的存在,端坐在轿辇中,不露脸,也能感受到震慑的那类人。

  可眼下,只见他身着洗褪色的靛蓝布衣,袖口处还有缝补,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系于腰间的不再是白玉带,而是麻腰带,缠了两圈,在侧面打了个结。

  发式也变了,从前大多时候簪冠,现下只用一根树杈式的木簪将头发束起,随意且自然。

  从前,她一直看不太清陆铭章的姿貌,就是哪哪都挑不出错,却又很难一眼上心的清淡貌。

  然而现在,不知是不是那衣衫太旧太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轮廓十分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底。

  皮肤很好,不过分白腻,却也不黑沉,眼皮薄,带了一点点轻微的褶皱,看上去温和清韵很好说话的模样,竟比从前更顺眼了。

  “怎么?不认得了?”陆铭章问道。

  戴缨走到他身前,上下打量一番,言语带笑道:“我才发现……”

  “发现什么?”

  “原来褪去那层锦衣华服,大人……也就勉强看得……”

  此话一出,引得周边几人倒吸一口凉气,陆铭章更是怔在那里,然而不等他反应,戴缨已经出了屋,走到院中。

  长安和陈左走到陆铭章身侧,先是往他脸上看了看,长安还没开口,陈左开了腔:“阿郎不必在意,小妹她不是个注重外在之人。”

  随后陈左也出了堂屋。

  长安观着陆铭章的面色,张了张嘴:“屋里光线太暗,要不到光线亮些的地方,叫小娘子再瞧一瞧?”

  陆铭章侧目横向长安,本欲甩袖,结果发现身上穿得不是大袖。

  这家妇人手脚利索,很快就炒了几个小菜,虽说看着没什么油水,但对戴缨一行人来说,已是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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