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205)

  她回到镇上没两日,一个夜里,宅子里闹出点动静。

  几更天她记不清了,只知道那会儿已是很晚,除了守夜的人,所有人都睡下了。

  迷蒙中听到屋外有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声说着什么,窗上晃动着光晕,晃啊晃啊的,转瞬又没了,之后安静下来。

  脚步声没了,说话声也没了,她一直以为是在做梦,处于清醒和梦的边缘,生出的幻听。

  次日她问过归雁,夜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归雁也稀里糊涂。

  她又问宅中下人,下人们皆说没有,就连她父亲戴万昌也无任何异常,她便没再多想。

  过了两日,她从铺子归家,永远忘不了那一日,太痛了……

  “娘子,老爷叫你去书房。”小厮说道。

  戴缨“嗯”了一声,以为是为着同谢家的亲事。

  当她叩响房门,戴万昌的声音很快从里传出:“进来。”

  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一进书房门便问道:“父亲找女儿?”

  问完后,才知觉这屋子太闷了,一股难闻的气味,就像是封闭了几日生的霉味,再转目一看,屋里的窗户全闭着。

  而她的父亲戴万昌,正坐于一张罗汉榻上,一手搁于小几上。

  她走了过去,眼往下睨,他手边的茶盏边缘污了一圈黄渍,盏底的茶叶不知泡了多少道,腐了一样。

  她正待再次出声,在看到父亲的脸时,噤住了。

  两眼充满血丝,唇上的小八字胡和周边的胡茬打成一片,面颊凹陷,眼底发青。

  就在她惊怔时,戴万昌开口道:“丫头,你娘……没了……”

  没了?什么叫没了?

  戴缨不敢开口发问,只是立在那里,眼珠在眼眶慌乱地颤动,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越来越大。

  戴万昌的声音继续传来:“终是没能撑过去……”

  戴缨身子晃了晃,转头往屋外奔,却被戴万昌叫人拉住。

  他告诉她,母亲染病走得,有忌讳,让人在庄子里下了棺,他已让人钉了板,不必去看了。

  戴缨听后,壅堵在心里的那一口气,终于凄惨地嘶吼出声,整个人瘫在地上失了意识,待她醒来,不顾众人劝阻,在归雁的搀扶中去了庄子。

  她到时,庄子上挂满白绸,下人们个个披麻戴孝,跪在棺材边哭丧,她父亲这个家主已佩戴上白纱在庄上料理妻子的丧葬。

  戴缨吁出一口气,往事在脑海里清晰起来,她侧过身,将手塞到枕下,降去掌间的燥热。

  接着又从榻上坐起,趿鞋下地,走到桌边抿了一口茶,然后就在地上来回踱步。

  越来越没办法平复……

  第202章 死了有两年

  戴缨坐到桌边,又站起来,在屋子里走半圈,再坐回凳子上,她细碎的动作显示出她的紧张和不安,不安中又隐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最后开始用指甲扣手指。

  正在这时,归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娘子,福顺来了。”

  戴缨几步走到房门前,打开,不待福顺上前行礼,她捉裙下阶,声音里是未曾察觉的颤抖:“跟过去了?”

  福顺热得满脸是汗,身上的衣服几乎湿透。

  “快给他拿水。”戴缨吩咐归雁,又转头对福顺说道,“不急,不急。”

  可谁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急切。

  福顺接过归雁端来的水,喝了一口,抹嘴道:“跟过去了,住址小的也记住了,东家要不要去?现在就能去。”

  归雁不知发生了何事,问道:“去哪里?”

  戴缨想也不想地说道:“叫陈左备马车,福顺,你引路……”不知想到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还是小肆里沾了油烟的那一套,“替我更衣。”

  说罢,转身去了屋室。

  归雁不知发生了何事,跟进屋里替自家娘子重新更衣梳妆,待装束妥当,戴缨却没有立刻从妆台起身,而是发怔不语。

  她居然迟疑起来,感到一丝不敢相见的害怕,怕自己看错了,怕空欢喜一场。

  最终,想要确认的心情占了上风,把心底的胆怯压下。

  她坐在车里,陈左驾车,福顺指路,这一路,戴缨觉得格外漫长,马车在石板路上没完没了地走着。

  终于,马车停下,福顺的声音隔着车帘响起:“东家,到了。”

  归雁搀扶着戴缨下了马车。

  “从这条宽巷子进去就是了,这里只有这一家。”福顺扬臂一指。

  戴缨颔首,带着归雁往巷子行去,走到一个院门前,大门紧闭,门檐下挂着两个灯笼。

  “婢子要怎么问?”归雁问道。

  “你就说……贵府有无一位姓‘杨’的夫人?”戴缨说得有些艰难。

  归雁怔了怔,在娘子面上端看一眼,应下了,上前叩响院门。

  院门叩响,没多久大门从里打开,一个婆子走了出来,先是将归雁上下打量一眼,问道:“你找谁?”

  “嬷嬷,敢问贵府可有一位杨夫人?”

  那婆子笑出声:“你这丫头,不自报家门,反倒先问我话?”

  归雁张了张嘴,正想着该如何回答时,戴缨走了过来,开口道:“这位嬷嬷,我们是半闲小肆的,杨夫人前两日到小肆用饭,遗了物件,是以,特意将失物送还府上。”

  那嬷嬷又将戴缨看了一眼,微笑道:“娘子贵姓?”

  “唤我缨娘便是。”

  “这位娘子,想来你是弄错了,我这府上没有一位姓‘杨’的夫人。”

  “没有?”戴缨心里一急,追问道,“敢问你家夫人姓什么?”

  嬷子也不回避,回答道:“我家就没有什么夫人,咱家爷还未娶妻哩!”

  “没有夫人?”戴缨讷讷道。

  “是,这位娘子想是弄错了,回罢。”

  戴缨从婆子的肩头往里扫了一眼,带着花纹的地砖,还有几个来去的年轻丫鬟。

  “想是妾身弄错了,嬷嬷莫要见怪。”戴缨收回眼,说道。

  婆子颔首不语。

  戴缨转身,带着归雁离开了。

  待人走后,那婆子探出身,往巷口看了一眼,再走回宅子里,闭上了大门。

  出了巷口,福顺从车辕跳下:“东家见到那位夫人了?”

  “你确定是这里?”戴缨问道。

  福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磕巴道:“是……是这儿罢……”

  他跟在那辆马车后面,跑得头昏眼花,他追着马车跑,头顶的太阳追着他跑,但他不会跟错,随即肯定道:“是这儿,小的一路跟到这里。”

  戴缨点了点头,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这条宽整的巷弄,寻到附近一个商铺,打听这户人家的情况。

  “你说这巷子里的那户?”店伙计问道。

  “是,那户人家可有一位夫人?”戴缨也不问姓什么了,先看那婆子有无撒谎。

  店伙计点头道:“有倒是有。”

  戴缨一听,一颗心提起,然而店伙计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的心跌落。

  “那女主人死了有两年了,如今只住着一位老爷,还未新娶哩。”店伙计说道。

  戴缨道了谢,坐上马车离开了,在她离开后,店伙计一直望到她的马车消失,才回到店里继续忙活。

  之后,她又来过几次,在附近徘徊,皆是一无所获。

  原先忐忑又期待的心渐渐平复,也许那天日头太大,她热花了眼,后来她又问过福顺,他越发不肯定起来。

  这日,天光微亮,帐中光线黯淡,戴缨还睡得迷蒙,屋里的窗开了半扇,不时浸润进来几缕晨间的清凉。

  她将双眼微睁,透过窗隙往外扫了一眼,有一片人影闪过,接着又听到轻细的说话声。

  声线不高不低,像是有意把声音压低,那腔音也是清润的,而非低压的嗡嗡,她怕自己听错,掣起床帐,坐起身屏息去听。

  “把热水送到侧房。”

  “要不要婢子叫醒夫人?”

  “不去扰她,我在侧屋小憩也是一样。”

  归雁应下,去了厨房。

  陆铭章刚准备转身,余光瞥到窗台上伏着一撇青影,转眼去看,就见一个面容带笑的她,松松地散着发,着一身柔软的青色绢衫,枕着臂膀,正眸光带笑地看着他。

  “回了?”

  “回了。”

  一问一答,没有过多的言语。

  她从半掩的窗扇探出手,陆铭章看了一眼四周,然后走上前,执起她微凉的指尖,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在她微微仰起脸时,他低下头,在她的唇瓣碰了碰,然后离开,两人就这么隔着窗你问我答,大多是戴缨问,陆铭章回答。

  问得无非就是一些离别后的生活琐事,譬如,吃得好不好?陆家人一切安好?还有一路行程,沿路是什么样的风景,走了多久,路上可有遇着匪寇……

  零零碎碎有一句无一句地问道。

  归雁带着两个提水的丫鬟走来,见自家娘子见了家主,不知是高兴忘了,还是怎的,就这么把人隔在窗外,也不邀人进屋,而家主呢,娘子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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