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到杨三娘就伸出两条短胖的胳膊,要他娘亲抱,杨三娘心疼,将孩子抱在怀里,只是一双眼不敢再看戴缨。
孩子寻到了熟悉且安心的气息,一到杨三娘怀里就止了哭,将头歪在母亲的肩头,闭上眼睡了过去。
“阿缨……”杨三娘艰难地从喉咙管挤出一声。
戴缨扯了扯嘴角,牙齿揪住唇内侧的皮肉,一点点用力,直到冒出血腥味,她将眼睛往周围四顾,慌乱地寻着什么,急于找一个落点。
陆铭章赶紧上前,走到她的身侧,关心道:“是不是哪里不适?”
戴缨点了点头。
陆铭章转身看向杨三娘,客气道:“夫人见谅,阿缨身子有些不适,想是昨日起夜着了凉,我先带她回了。”
杨三娘双唇颤动,点了点头:“阿晏,你照顾好她,我明日再去看你们。”
陆铭章应了一声好,同元载颔首示意,带着戴缨离开了。
一路上,戴缨没有说话,陆铭章看着她搁于膝头的手,将她的手握在手里,这才发现她的手冷得没有一丝热气,这么个天,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一般。
就在他触碰她手的那一刻,她竟不自主地激颤了一下。
“阿缨,怎么了?”
陆铭章很后悔,他不该瞒着她,应该让她知晓,让她有一个过渡,见或是不见,让她自己决定,就是见面,该以什么态度相见,她也能有所准备。
他看着她苍白的面色,还有发怔的模样,觉着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回了宅子,戴缨坐于窗前并不说话,哪怕陆铭章问她话,她也没有回答。
他不敢离开,就坐在她的对面,她侧着身,一双眼透过窗户望向院子,却不是在看院中的景物,好像去了很远处。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她眼里的光也随之变弱,他的一颗心从先前的紧张变成浓浓的担忧。
“阿缨……”他再次试着轻声唤她。
对面的她仍是没有反应,就在以为她会这样一直静下去时,她终于开口了,第一句就是。
“大人,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
见她开口说话,陆铭章暗暗吁出一口气,随着她的话问:“什么梦?”
这中间又隔了好长时间的安静,安静一点点在两人间延长,戴缨将目光转向对面的陆铭章,在他面上看了看,问道:“这个梦很长,是一个人的一辈子,大人想听么?”
不待陆铭章答话,院子里响来脚步声并人声。
是陈左和归雁他们回了,还有小丫头秀秀的说话声,厨房响起叮叮当当的厨具磕碰声。
戴缨从敞开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厨房的烟囱起了烟丝,因着这一烟火,她的身体才开始感受到眼下的真实。
神思不再飘忽,像是经过了一段很远很远的路程,终于回了家。
归雁笑着走进来,见屋里暗着,立马寻了蜡烛点上,四周顿时亮起黄澄澄的光亮,柔柔的温馨。
归雁把灯烛放到小几上,先朝陆铭章道了万福,陆铭章点了点头,归雁又转身看向自家娘子,欢欢喜喜地说道:“娘子,阿左哥今儿试着做了一道新菜色,他说回来一定要做你尝尝。”
一语毕,坐在对面的陆铭章起身下地,走到戴缨身边,笑道:“走,我们去厨房看看,陈左做得什么菜,正巧肚子也饿了。”
说罢,拉她坐到榻沿,笑看着她的眼,问道:“我们可是在这儿空坐了一下午。”
见她精神仍是恹恹的,陆铭章让归雁先下去,待屋中只剩他二人时,他蹲下身,如同往常那样,给她穿鞋。
她两手撑着榻沿,自上而下地看着他,将脚从他手里一抽,再把头别向一边,低声道:“今日的事情,妾身记着呢,爷别想撇干净。”
陆铭章怔了怔,知道她说的是没提前告知,就带她见杨三娘一事。
戴缨滞了一下午,脑子虽然乱着,却也想清楚了他前几日反常的由来,合着在这儿等着她,他身上的香息竟是她娘亲的,还悄不声儿地瞒了她许久。
陆铭章正待起身,戴缨却把脚放到他的大腿上,问道:“爷早就知道了,却瞒得严实。”
“并非早就知晓,也只是前些时才得知。”
“还哄我,分明除夕就知道了,竟是隐了这么长时间。”
除夕夜他拿了一盒绿豆糕,说是元载带来的,还说是一个康城来的师傅做的。
她不说,他差点把这一茬给忘了,解释道:“真不知。”
“真不知?”戴缨再次确认。
“哪能骗你,前几日我原想告诉你。”陆铭章说着,捏了捏她的脚踝。
戴缨脸上一红,挣了挣,却被他锢在掌间:“不管怎么说,爷这个事办得不妥帖。”
“是,是,我的过错。”陆铭章缓缓起身,坐到她的身侧,“任你处罚,如何?”
戴缨心头萦绕的沉郁之气,被他的轻声软语驱散了些,于是挺直身,嘴角噙着笑意:“妾身得拧爷的耳朵,也叫爷知道疼才行。”
陆铭章先是一怔,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个……”
“适才还说任我处罚,原是不作准的。”
陆铭章只好点了点头,将两手撑在她的身侧,递上耳朵,只是那耳朵还未揪,已烧得通红一片。
戴缨三指拧住那他软软的耳垂,不舍得用力,扯了一下:“这次小惩大诫,再有下次……”
陆铭章赶紧捉住她的手,放到唇下亲了亲:“娘子放心,绝不会有下次。”
戴缨见他满脸通红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
此时天色已暗了下来,丫鬟们在院中挂起了灯笼,归雁将晚饭摆上桌,陆铭章另要了一壶酒。
用饭时,戴缨也跟着喝了几盏,她酒量浅,几杯下肚,薄腮就染上坨红。
陆铭章本想让她浅酌几杯,晚间好睡,谁知她一连喝了几杯还欲再喝。
“不喝了。”陆铭章按住酒盏,不让她续酒。
戴缨这才没有继续。
用罢饭,两人各自盥洗后上了床榻。
陆铭章见她靠坐于床头,脸上的醉红还未完全退去,似睁非睁着一双好看的眼,想起傍晚时分她说的那个话,捡起重提。
“先前你说……做过一个梦,什么梦?”
第217章 肚子里成形的孩儿
戴缨说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后来这个话被打断了。
晚间,两人沐洗过,并肩靠坐于柔软的锦褥之间,帐幔低垂,隔绝出一方私密的空间,在一片静谧中,陆铭章重新捡起那个被中断的话头。
“你说做过一个很长的梦,是什么梦?”
他并非随口一问,今日她见过杨三娘后,那种种异常的反应,震惊之后不是纯粹的喜悦,反而混杂着茫然和痛苦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戚。
绝不仅仅是因为他没有提前告知所导致的冲击,像是有一层更深的原因,他想弄清楚,为何她会流露出那样一副沉重的情绪。
戴缨看向陆铭章,张了张嘴,犹豫着要不要说,毕竟,她从前落得那个一个结局,同他没有直接关系,也有间接关系。
而且还是至关重要的间接关系,正是因为有他这位权势滔天的父亲作为倚仗,陆婉儿才敢对她那般肆无忌惮地欺凌,无所顾忌。
最后的结局不是坏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是她这个可怜之人死得无声无息。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点在他的眉尾,感受着他肌肤的温度,然后缓缓放下,轻叹道:“不过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梦,光怪陆离,没什么稀奇。”
陆铭章却追问:“如何荒诞不经?说来听听。”
“爷真想听?”
陆铭章点了点头,目光沉静,示意她说下去。
戴缨想了想,该从哪里说起呢,千万思绪从脑中滚过,最后拽住其中最清晰的一条线,启口道:“梦里,妾身亦是给人为妾,但那人不是爷……”
说了这句,她心头沉重的气息散了一半,还有一半,在深吁一口气之后,继续道出,“而是谢家表兄,谢容。”
陆铭章坐直身,不再同她并肩靠坐于床头,而是调过身,坐到她的对面,在昏暗的帐下,目光直直逼向她:“我听着,继续道来。”
戴缨便将自己前一世从谢容的妻如何沦为妾室,道了出来。
她说得很轻松随意,重要的点全没道出,那些受过的屈辱也没有道出,只说陆婉儿看上了谢容,她不得不从未婚妻沦为妾室。
不带任何情绪地去陈述一件事实,只此而己。
说罢就盯着陆铭章,想从他的面上看出点什么,震惊、愧疚、亦或是别的什么,可不出意外,什么也看不出,他仍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淡然模样,连额角都未有一点点的扯动和紧绷。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越是想从他的脸上窥探出点什么,往往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可以俯身为她穿鞋袜,那是属于他二人之间无关痛痒的亲昵和小打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