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244)

  这也让他越来越好奇,这个人到底是谁?

  “家中无人,只我一个了。”宇文杰说道。

  “不曾娶妻?”陆铭章又问。

  宇文杰笑道:“督军这是做什么,做起了媒婆子的行事。”虽是如此说,还是回答了陆铭章的话,“不曾娶妻。”

  接着又玩笑似的说了一句:“不若督军替我相看相看,或是家中有无适龄婚配的小娘子,替我说和。”

  陆铭章回看向宇文杰,笑了一声,说道:“宇文将军乃陛下跟前的得力之人,娶个高门显贵的大家娘子还不容易。”

  宇文杰将手里半干的衣衫往身上一套,一面系衣带,一面说道:“女人太麻烦,不如独身来得自在。”

  说罢,问向陆铭章:“督军呢?”

  陆铭章眼睛看着火光,说道:“有一妻,不知她现下如何,有些担心。”

  宇文杰怔了怔,诧异于此人面上流露的伤怀,在他的印象中,这位先生一直是个冷情的,不露声色之人。

  没想到提及家眷,他也会有这难得的一面。

  陆铭章没再言语,等里衣干得差不多后,将外衫套上:“这会儿也赶不了路,就在此处歇一晚,明日再走。”

  “听督军的。”宇文杰起身,寻了一处角落,盘腿坐下,闭上眼,没一会儿再缓缓睁开,带着探究的眼神看向火堆边的陆铭章。

  火堆边的兵卫纷纷找了地方闭眼歇息,陆铭章仍坐在火堆边,直到篝火熄灭,灰烬冷却,他仍坐在那里不动。

  宇文杰看了一会儿,困意袭来,看了一眼值守的兵卫,放心地睡了过去……

  下过一场雨,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土腥味,地上的灰烬已冷,从破窗吹进一阵凉飕飕的风,把柴木灰吹散了些。

  屋里还暗着,宇文杰一睁眼,揉了揉额,从胸腔慢慢沉出一息,活动了肩颈,目光往四周看去。

  昏暗中,窝缩在角落的兵卫们的轮廓影影绰绰,门前立着两个值守的,靠在门板上,垂头打盹。

  他的眼睛在屋里扫视一圈,终于定在一处。

  那人靠坐于壁,同周围人倦倚的姿势不同,他的肩背放松且平整,像是一夜没有睡,在他看向他时,他同样看了过来……

  第240章 被弃

  两人对视一眼后,宇文杰面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督军醒得这样早?”

  陆铭章从地上站起,拂去衣衫上的脏灰:“不早了,出发罢。”

  一语毕,屋里没人起身,兵卫们仍倦卧的倦卧,颓靠的颓靠,并不把陆铭章的话听到耳朵里。

  直到宇文杰站起,那些人才一个接一个地站起,小屋有了杂乱的动静。

  陆铭章缓缓压下眼,面上无波无澜,出了小屋,众人翻身上马再次启程。

  经过一夜暴雨,路面泥泞,地面散落着枯枝败叶,还有路边坍塌的坡体。

  他们仍是照着原先的路线行进,也就是官道。

  宇文杰和陆铭章行于队中,队首开路,队尾随护。

  “一夜没休息好,到了下个驿站得好好洗个澡,换身衣。”宇文杰侧头看了并行的陆铭章一眼,“督军好似一夜未眠。”

  陆铭章手绾缰绳,兜着风,不高不低地道出四个字:“难以入睡……”

  宇文杰捕捉到风声中的话,一声不再言语。

  他虽不知这位先生到底是何人,但以他料想,这位先生的结局不会好。

  陛下将他当刀使,可再利的刃也有钝的一刻,那时,这位先生可能不是被弃用,而是被丢进火炉熔了。

  这样一个机敏之人又怎会料不到自己的结局。

  宇文杰心里不免升起一丝惋惜,但人各有命,他也只是奉命行事,管不得太多,正在思忖间,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宇文杰刚问完,队首有一人纵马到跟前,抱拳道:“将军,前面的路被封了。”

  “被封了?!”

  “是,那条路……”不待兵卫说完,宇文杰已拍马而去,往前面探看路况。

  陆铭章紧随其后。

  行到路口,才知刚才兵卫说的“路被封了”是怎么回事,只见一棵粗壮的大树从根处断裂,横拦在路口,树木过于粗大,人力无法移动。

  “应是昨夜雷电劈倒的。”宇文杰说着,环目四顾起来,看向另一条岔路,指说道,“只能走这条路了。”

  陆铭章点了点头,看过去:“这条路并非官道,沿途无驿站,只怕会遭遇匪寇。”

  “督军多虑了,手下这么些人,还担心匪寇?只有匪怕兵的,没有说兵怕匪的。”

  陆铭章用指肚在缰绳上摩挲,再抚了抚马颈,说道:“宇文将军说得是,那便行这条野道罢……”

  ……

  馨香盈室,华靡的轩子内,湘思听着自己丫头的回话。

  “那边一直暗中探着,倒没什么异常。”留儿又道,“那个幕僚已然离京,不知做什么去了,有好长一段时日没见到人,婢子想着就是再探下去,也探不出个什么来。”

  湘思没有出声,总觉得有什么被忽略了,先是那个幕僚的马车进入星月居,然后是佑哥儿叫“阿姐”。

  “阿姐,阿姐……”

  就在她喃喃念出声时,试图把这些零碎的片段合理地串在一起。

  留儿开口道:“那个幕僚家中有一娘子,马车里会不会坐得是她?”

  湘思听后,脑子里的弦“嗡”地被拨动,嘴里再次念出,只是这一次腔音清明了:“阿姐。”

  只是,这还不能说明什么。

  “再派人去盯着,那宅子里的女人有任何动静,立马告诉我。”她还需要亲自证实一件事,只要这件事被证实,就有好戏看了。

  这日,派出去的人来回报,说那女人出门,往城中的静心寺去了,湘思立马让人备了马车,跟了过去。

  因着不是节庆,寺庙里的人不算多。

  佛前的拜垫上跪着一女子,女子微微颔首,双手合十,阖着眼,对着佛像祈愿。

  风一来,吹得她耳边纤细的碎发像是待飞的翅膀。

  自那日进宫,无意间听元初透露陆铭章去的是东境,而非北境,她的一颗心就没有安定过。

  他没有告诉她这些,瞒得严严实实。

  昨夜她又梦魇了,梦很乱,到处都是泥污,陆铭章双臂被反捆,身上的素衣已污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他的头发也全是泥,脚上的鞋没了,就那么赤脚踩在泥水中。

  绳索捆着他,绳的另一端被一个马上之人牵着,他们像驱赶奴隶一样驱赶着他。

  她不是被惊醒的,也不是被人唤醒的,是心太疼了,生生疼醒的。

  一醒来,天还黑着,衾被是冷的,脸上湿凉一片,枕头亦是湿凉一片。

  她也没法找人说,唯一能吐露心声的娘亲也不能相见,想着等天亮到庙里烧烧香,兴许在佛前能平平心绪,求一求。

  “就是那女子。”留儿给自家主子睇了个眼色。

  湘思立于佛门之外,看着那个背影,低眼想了想,提裙迈过门槛,细碎着步子,走到拜垫前,敛裙跪下,双手做合十状,眼睛却斜了过去。

  然后快速收回眼,低下头,那双合十的手,本该合住善念,却滋生出了恶,那恶迫不及待地要从掌心涌出,而她的一双手像是关压不住一般,兴奋地隐隐发颤。

  直到戴缨起身离开,湘思才睁开眼,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头顶的神佛,低垂着慈悲的眉眼,冷冷地看着世俗的一切。

  有人生,有人死,不知谁的性命在这一斗场流逝……

  湘思出了庙门,留儿往自家娘子面上看去,说道:“娘子心情不错。”

  湘思嘴角始终噙着笑,没说什么,就在刚才,她侧目看了那女子一眼,只这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女人就是那条串联的索子,看到她,所有的疑惑有了解答。

  太像了,这年轻女子和杨三娘有着相似的眉眼,再一联想佑哥儿叫的那声“阿姐”。

  回到王府,湘思径直去了前院的书房,问过院里的小厮,才知元载还未回府。

  “王爷几时回?”湘思又问。

  “回娘子的话,小的不知,按照以往来说,该是晚间才回。”

  湘思抿了抿唇,转身出了院门,回了自己的小院,屋里的丫头重新上了茶点,并沏上热茶。

  湘思往桌上的糕点瞥了一眼,染了蔻丹的食指在桌面无心地点了点,然后站起身,带着留儿往星月居去了,一进星月居便听见小儿咯咯的笑声。

  杨三娘正弯着腰,扶着儿子学走路,怕他走累了,又将他抱到怀里,抬眼间,就见月洞门处立了一人。

  她将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把孩子交到麦子手里:“带小郎去别处玩。”

  麦子接过孩子,走到月洞门处,微微垂首,就要从湘思身侧经过,却被她出言拦住。

  湘思转过身,看向麦子手里的小儿,笑道:“佑哥儿,我问你个问题,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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